《变形计》第八季播出后的第十年,王境泽开了公司、做了老板。他透露,自己什么都不做,靠“真香”的版权都能年入百万。而当初和他相处了30天的农村少年王永祥,在这一年来到王境泽的公司上班,和王境泽同吃同住。
两个人一起生活的六个月,像一场人生实验的中场观察。很多事情改变了,不变的是他们之间的差异始终存在。人生最终似乎无法真正“变形”。
文 |徐晴
辛野
运营 |小二郎
重逢
对话陷入了僵局。
摆在王境泽面前的,是十年前他在《变形计》中的片段:当时17岁的他赖在床上,妈妈走进房间,扯开他的被子,让他起床。他生气了,朝着妈妈大声怒吼。
十年后,在长沙的办公室里面对每日人物的提问,王境泽脸色暗沉,一言不发,周围的空气跟着他的愤怒一起凝固。他拒绝回答“重看这段视频的感受”,助理和拍摄的工作人员都慌了,赶忙过来安抚他的情绪。
还聊这些干什么?没什么可说的。“都过去了,以前的事反反复复地来回炒,包括《变形计》什么的来回炒,对我来说一点意思没有。”
▲图 / 《不一样的声音》
《变形计》,湖南卫视推出的素人真人秀,让城乡少年角色互换、体验彼此的生活。2006年一开播,创下一连串收视纪录,引发社会讨论。之后的13年里,节目陆续推出了19季,上百位少年经历了“变形”。
来自吉林长春的王境泽,是2014年第八季的一位城市主人公。他在节目里贡献了“名场面”——前一秒,他伸手指着人,愤怒地宣布:“我王境泽就算饿死,死外边,从这里跳下去,不会吃你们一点东西!”镜头一转,他端起一碗土豆丝炒饭,扒拉了一口,笑着感慨:“真香!”
▲“真香”表情包出处。图 / 《变形计》第八季之《远山的抉择》
从此之后,“真香”这两个字和王境泽的人生紧紧地捆绑在一起。尤其是2018年之后,节目片段再次翻红,名场面成为无数视频博主二创、玩梗时的素材,王境泽成了“真香哥”。广告、代言、综艺裹挟着名气和金钱向他涌去。王境泽告诉每日人物,就算他什么都不干,光“真香”的版权费,一年就能给他带来百万元的收入。
但某些时刻,王境泽讨厌“真香”。他始终记得,一次去上海拍摄一则游戏广告——按约定,他要在那段经典台词中植入游戏名字——对接的工作人员不记得他叫什么,喊他站过去的时候说,“那个……真香!”那一瞬间,他感到很不舒服,觉得自己没有被尊重。
时隔多年对着镜头,他不无愤怒地问每日人物:我难道没有名字吗?
▲图 / 《不一样的声音》
说这句话的时候,王永祥坐在王境泽身旁。他是那期《变形计》农村主人公王永杰的双胞胎哥哥,将进城交换的机会让给了弟弟,自己留在云南永胜县的老家,和王境泽以及另外一位城市主人公高泽文,一起生活了30天。那碗让王境泽直呼“真香”的土豆丝炒饭,就是王永祥做的。
重看当年的节目片段,王永祥平静得多。眼瞅着王境泽发怒,所有人举足无措,他主动把话头接过来,“可能也是过了很长时间之后就第一次看这个嘛,说不上来,心情比较复杂。”
隔着屏幕,两人和十年前的自己重逢,时间的流逝也在面对面的交流中变得具体。十年前,王境泽身形瘦削,脾气急躁,说话直来直去。十年后,他长高了,也胖了一些,原本颧骨突出的面部,也变得圆润饱满。他身穿毛衣、针织裤,脚踩球鞋,一副休闲打扮,头发仔细打理过,讲话还是明显的东北口音,有老板的气势。
十年前,在农村干活的王永祥身上总是灰扑扑的,大部分时候,他沉默寡言,遇到王境泽发飙、高泽文逃跑的意外状况,眼神里写满慌张。再度面对镜头,他依旧紧张,问他问题时,总是思考很久,再给出简短的回答。王永祥比王境泽小三岁,笑起时眼角炸开褶皱。
▲图 / 《不一样的声音》
《变形计》拍摄结束后,两个人一直保持联系。有时候打电话,或者微信聊天,以王境泽问“最近怎么样”为开始,聊到王永祥的生活,爷爷奶奶的身体状况。除了这些,他们也不知道还能聊什么。后来的十年里,王境泽两次回到云南永胜县,看望王永祥的爷爷奶奶,王永祥也去过长春,见到了王境泽的家人。但大部分时间,他们都过着自己的生活,直到2024年初的一通电话,又让他们重逢。
电话是王永祥的姑姑王昌红打来的。她想请王境泽“照顾一下永祥,带带他”。王境泽转头联系王永祥,“你哥吃什么你吃什么,你哥住什么你住什么”。那时,王境泽跟朋友在长沙合伙创立了一家MCN公司,他让王永祥过来跟着他学习,有机会一起做点事。
2024年6月,王境泽给王永祥买了一张机票,他们先在杭州会合,再一起回到长沙。他们一起住在王境泽租的房子里,王永祥被安排进王境泽的公司做选品——公司同事开玩笑,这有点像霸总剧情,他俩在公司是老板和员工,回家是兄弟。
曾经在节目里交换人生、亲密相处的两人,十年后又迎来了人生的交汇点。王境泽和王永祥住在一起的6个月,如同一次《变形计》的回访,一场人生实验的中场观测。很多事情改变了,不变的是他们之间的差异始终存在。
差异
2024年的最后一天,姑姑王昌红接到了王永祥打来的视频电话。
在《变形计》中,王昌红出过镜。她是王永祥父亲的妹妹,家里的小女儿,也是唯一走出去的大学生,在本地乡镇中学做老师。在家里,她像是一位代理家长,能参与拍摄《变形计》,是湖南卫视的一位编导通过学校找到了她。在两个侄子的成长过程里,有什么事情,他们都会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她。
王永祥说,自己不适应长沙的环境。这里没有云南的早餐,本地菜很辣,跟云南的辣还不一样。住的地方离公司十几公里,每天早上7点,王永祥起床洗漱,8点出门坐地铁,9点抵达公司。地铁很黑,像个黑匣子,坐在里面像掉进了深海。
当初让侄子参加节目,王昌红是希望孩子能找到农村人和城市人生活的差距,今后通过自己的努力,走出大山,有一个好的前程。实际上, 30天的共同生活,更多是让彼此的差异赤裸地展现在亿万观众面前。
节目里,王境泽被一个庞大的家族宠着,用他四姨父的话说,“他有六个姨,一个舅舅,两个姑姑,四个大爷,(两边)就这一个男丁,能不疼他吗?”说到这个,王境泽的妈妈也叹气,“我家这帮人都惯着他,对他言听计从的,从小犯了错误也不怪他”。
得知王境泽要被送去农村“变形”,全家老小专门摆了一桌酒席给他送行,几个长辈掏出了一沓又一沓的百元大钞塞到他手里。
▲王境泽去“变形”之前,在送行宴上收到了很多亲友的红包。图 / 《变形计》第八季之《远山的抉择》
而彼时14岁的王永祥和弟弟王永杰一起,与年过六十的爷爷奶奶相依为命。父亲早逝、母亲离家,生活艰难。爷爷身体不好,奶奶一个人上山挖芭蕉菜补贴家用,王永祥和弟弟也会帮着砍柴、犁地。
到了上学的年纪,兄弟俩必须有一人留在家里干农活,晚两年再去学校,哥哥王永祥站了出来,扛起重担,让弟弟去上学。后来,得知只有一人可以去城里“变形”,王永祥再次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将机会让给了弟弟。
▲永祥把去城市体验的机会让给了弟弟。图 / 《变形计》第八季之《远山的抉择》
让身处不同社会阶层的孩子短暂地“互换人生”,是《变形计》人为设置的游戏规则,由此带来的巨大冲突和反差,也让节目的戏剧张力拉满。这种差异,直到十年后,都还在影响着王境泽和王永祥的关系。
在公司,王永祥不爱说话,别人跟他说三句话,他回复一句。他觉得自己学东西也比别人慢,选品时要做表格,光是学着用电脑做Excel,就花了很久时间。遇到不懂的问题,他不敢问别人,想自己解决,在同事看来效率有点低。坐在工位上,他一次只能做一件事,同时做多个事就容易出错。
那通视频电话里,姑姑正在开导他时,王境泽回来了。王永祥恰好提到,有一次出差,他跟领导住一间酒店,因为太紧张,他一整晚没睡着觉。
王境泽跟姑姑都吓了一大跳。怎么会睡不着觉?王境泽对着手机屏幕告诉姑姑,“永祥就是太玻璃心了”,他向姑姑保证,要“击碎永祥的玻璃心”。
住到一起、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之后,王境泽对王永祥提出了很多建议。
第一个是不要内向。王境泽说,“他之前就是很少沟通,说什么东西都是,‘嗯’,‘对’,听你说半天,然后他说,‘噢’。就这种我觉得反而不是很好。要有自己的表达能力,哪怕你说的是错的,你也要努力地先表达出来。”第二个建议是改变心态,忘记自己出身农村。“不能让自己永远自卑,必须要走出去……你要把这些抛出去,我们是平等的。”
还有就是不要玻璃心。“一定要把自己那个自尊心,和所谓的玻璃心,这些东西全部击碎,他才能走向更强,他才能百毒不侵地去面对任何事情。”
▲图 / 《不一样的声音》
在王永祥面前,王境泽不只是大他三岁的哥哥,更是一个周围人认可的强者。他是这家公司的老板,手底下有几十号员工。王永祥需要每天早上9点到公司,王境泽就可以中午再来。公司里贴着禁止吸烟的告示,但王境泽的手指上总是烟雾缭绕。普通员工在一片大办公区工作,并不暖和,大家工位挨在一起,在室内都得穿着羽绒服。王境泽则跟其他合伙人共享一个几十平方米的办公室,开着空调,办公室的一角,放置着一座钢铁侠等身塑像。
相比王永祥,王境泽掌握着更多的人脉资源,有着丰富的社交关系。每天下班,王永祥回家做家务、看电视时,王境泽正在跟生意伙伴或新朋友应酬吃饭。同样是参与《变形计》的拍摄,如今,王境泽跟湖南卫视的几位导演还保持着很好的关系,跟同为城市主人公的高泽文还是好朋友。但王永祥在长沙生活几个月,每次王境泽问他“有没有交到新朋友?”答案都是没有。
通过那一次视频电话,王昌红意识到,“两个人有些不同频”,王境泽给王永祥提的建议没有任何问题,但对王永祥来说,实在太难做到。
王境泽性格里有非常东北人的一面,对一个人好,就是为对方出钱出力,给永祥安排好生活和工作的一切。但有时候,这种安排也会带来矛盾。
2024年12月的一天,王境泽跟王永祥说,让他拜自己公司的选品负责人为师。
在此之前,选品负责人和王境泽委婉地表达过,永祥还没达到做他徒弟的标准。教别人,一遍就会了,教永祥,可能得三遍、五遍。王境泽“连哄带骗”,拉着选品负责人喝了好几次酒,又拿出公司合伙人和朋友的身份,“我说咱俩是不是朋友?”最后才收了徒。
王境泽对王永祥的期待是像那位负责人一样,公司的主播想在哪儿直播,很快就能搞定场地。但王永祥觉得,一个没有社会资源的基层员工,怎么能跟自带资源的人比?负责人是一位水果供应商,在全国都有仓库,找个场地就是一句话的事。
拜了师,王永祥还是达不到师父的要求,建议变成了批评。一次在办公室里,王境泽要求王永祥去做某项工作,王永祥觉得自己能力不足,不敢做,王境泽“爆了粗口”,把王永祥骂哭了。
▲图 / 《不一样的声音》
“变形”之后
短暂的相交后,《变形计》拍摄结束,王境泽和王永祥回到了自己原有的轨道。
家境富裕的王境泽,迎来了更平坦的人生。他没有继续上学,而是凭借节目带来的名气,闯入了一个陌生喧哗的世界。很多人找上门来,请他参加活动,甚至拍摄电影。2015年,一部名叫《最强少年》的网络大电影上线,王境泽和同为《变形计》城市主人公的易虎臣、高泽文都是主角。
2018年后,“真香”表情包在网络上开始大面积走红。有朋友把表情包发给王境泽,他的第一反应是:你有病吧?发那东西干嘛?没想到,“真香”从此之后成为他绕不过的两个字。
他接到了第一个广告代言,来自一家游戏公司,对方让王境泽先在微博上批评游戏,之后再官宣成为代言人,说游戏“真香”。还有互联网公司找他拍摄电商节广告,依旧融入了“真香”的梗。一度,他又去了斗鱼,成为绝地求生的游戏主播,据他介绍,签约金额达到1500万元。只不过,比起看王境泽“吃鸡”,大家还是更想看他直播吃炒饭,说出那句“真香”。
就这样,“真香”成为了一个好用的万能模版,可以套进许多商业化的情景。越来越多的广告找上门,它们类型不一,但无一例外,都离不开“真香”。
▲“真香” 表情包爆火后,王境泽在社交平台回应。图 / @王境泽
由此带来的收入,看上去也很香。以那次游戏代言为例,对方让王境泽去上海,给他拍了宣传照,又把他带到公司,拍摄了视频。短短几天,王境泽赚了几十万。还有很多时候,他甚至不需要说任何话,只需把商品的链接挂到自己的页面,“一个月(就能)给10万”。
王境泽回忆,当时他年纪小,20岁出头,一下子得到了那么多钱,又不受父母约束,人很快跟着膨胀起来。“100多万的车,走进门店就提了,看上的所有东西,冲动消费,直接买下来。”他渐渐被名利包围,不缺钱,不缺资源,更不会孤单,永远有饭局在等着他坐下、开席。
王境泽踏进名利场时,同一时间,王永祥按部就班地读书、高考,甚至上了大学。虽然《变形计》看上去是双线“变形”叙事,但大家很快发现,引发更多讨论的永远是城市主人公的变化。节目播出后,他们开通了社交账号、吸引了百万粉丝关注,再通过各种方式将这种注意力变现。
但像王永祥和王永杰这样的农村主人公,大多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
节目里,王永祥和弟弟内向、寡言,有着作为农村孩子的自卑。节目之外,他们不愿提起自己是《变形计》的农村主人公。有一次,王永祥在路上被人认出来,他很快否认,“你认错人了”。
▲王境泽说话时,永祥坐在一旁垂头倾听。图 / 《不一样的声音》
对王永祥的弟弟王永杰来说,《变形计》更是心里的隐痛——因为交换的名额是哥哥让出来的,很多网友批评他“不懂事”“自私”,或是说更难听的话。在那之后,王永杰就刻意远离公众视线。读初二时,王永祥有了自己的手机,也经常在网上看到这些声音,他记得自己“应该怼过”,说了什么不记得了。但没有网友理他。
也不全是不开心的回忆。有一段时间,来家里的陌生脸孔变多了。一位广州来的周阿姨,把自己厌学的孩子送来体验生活,由王永祥的爷爷照顾。住了一个月,孩子觉得山上太好玩,都不想走了。作为答谢,也出于帮助他们的想法,周阿姨支持王永祥读大学,大学时给他打每个月的生活费。
一位广西的律师,坐了几个小时飞机到丽江,又坐了5个小时车抵达永胜县,最后辗转才到了山里。云南海拔高,他高反严重,坚持住了几天。后来,他带两兄弟去了海南和广西旅游。那是他们读六年级时,在海边,两兄弟看到了珊瑚上的螃蟹,他们用石头砸,拿棍子敲,怎么也抓不到。
还有一位来自南京的叔叔,在王永祥初中毕业后带他去了趟北京。那次旅行很匆忙,早上很早出门,晚上很晚回到旅馆,两个人几乎没什么话说,随便聊几句就睡了。
王永祥的通讯录里,有“北京哥哥”“广西叔叔”“广西阿姨”“南京叔叔”……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职业,但王永祥一直都弄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他们有个共同的称呼,“爱心人士”。他们带来了钱、新衣服、书本还有文具。他们带两兄弟出去旅游,让山里的孩子出去“见世面”。
只是,跟爱心人士相处有压力。在广西叔叔家住的时候,他教王永祥写英语作业。但是不管叔叔教几遍,做错的题还是一样多。王永祥崩溃了,“改一次错一次,我就不愿意写了,我就说我不写了,他说不允许。”在学校里,每次考试他都害怕考得不好,让爱心人士失望。
跟爱心人士的关系,有时很脆弱,会被单方面切断。它并不掌握在受帮助的人手里。
前两年,王永祥给南京叔叔发微信,给他拜年,却看到提示“对方不是您的好友”。王永祥有点懵,“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就像是冥冥中注定的事,那次跟南京叔叔从北京旅游回来,手机坏了,拍的照片全部消失了,记忆也跟着被遗忘。去北京到底都做了什么,王永祥再也想不起来。
但他和弟弟都很感谢《变形计》和爱心人士。节目拍摄完,节目组给爷爷奶奶留下一些钱,加上爱心人士的资助,姑姑的帮助,两兄弟读完了高中。王永祥说,如果没有他们,自己可能连高中都读不完。
▲少年永祥。图 / 《变形计》第八季之《远山的抉择》
窄路
临近高考时,王永祥去昆明参加了半年的艺考培训。高考结束,王永祥考了396分,离本科的分数线只差了4分,非常可惜,艺考已经通过,“就差一个选择题的分”。最终,他去了专科院校丽江师范学院,学习声乐表演专业。
2020年,王永祥读大一,有同学把王境泽的“真香”表情包发到了班级群里。王永祥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认识王境泽。他想,“应该是我哥火了”。
彼时的王境泽,正在经历人生迄今为止最大的一次挫折。
“真香”把钱和资源不断地砸过来,王境泽“无限膨胀”,觉得自己得开公司、做老板。他认为自己选择有限,“我又没事做,你说我学也没上过多少年,然后呢能力可能也就在这了,也就剩这个名,只能做自媒体。”2019年,他在长春成立了境泽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开始签约达人,做娱乐直播。
这家公司只存在了两年就被迫关闭。王境泽分析失败的原因,认为是自己控制欲太强,总是亲力亲为。他在公司既是老板,也是最出名的达人。编导和摄像负责做脚本、拍摄,他时常走上前去提意见,“我说那儿不对,你改一下,或者再给我添加个啥”。老板的命令不可违抗,但关键是,这位老板“虽然见到的东西很多,但是没有实操过”。
王境泽总结,“反正当时就是自己靠运气赚的钱,靠能力败出去。”
▲王境泽说他什么都不做,靠“真香”的版权都能年入百万。图 / 《不一样的声音》
除此之外,公司的经营、商业模式上也有问题。制度、机制都不成熟,疫情来了,像照妖镜一样把问题暴露出来。巅峰时期,王境泽的公司签约了近20位达人,每个月给达人的底薪、分红,加上房租和服务达人的人力成本,不是个小数目。到了2021年,王境泽突然发现,公司的收入跟支出已经不成正比,相当于他在外面用“真香”拍广告、上综艺节目,赚钱倒贴给公司。
主播们一个接着一个走了,十几个人只剩下几个。有主播告诉王境泽,底薪和娱乐直播的分成愿意退给公司,但是得放他走。
王境泽主动关闭了公司。如果非要继续做,靠他倒贴也不是不能支撑,但他觉得“大家互相消耗,也没有意思”。那时的王境泽才24岁,有东北人的潇洒,“无非就是赔点钱,赔钱还留个好名声”。对他来说,赚钱似乎没那么难,金钱上的得失也就看得没那么重。
最后一次去办公室,关门那一刻,失落袭来。东北人好面子,开业那天,他找了好车开路,点燃鞭炮,合伙人、朋友、家人围做一团,非常热闹。到离开的时候,“哎,就自己一个人儿,关上最后一个门走人,蛮不舒服的。”他什么都没带走,连着设备一起卖给了下个老板。
也是在这一年,王境泽父亲的生意陷入了危机。父亲做进出口实体生意,疫情前,他投入了大量资金,没想到押错了时间,捅出了200多万的资金缺口。
那段时间,王境泽很少回家,他在电话里总听妈妈提起,“你爸老上火了”。回家之后,他看到了一个跟从前不一样的父亲:意志消沉,不再出去跟朋友喝酒,而是自己在家喝,仿佛自言自语似的,一直在反推到底是哪一步没有走好。
有一天,父亲跟他算账。一笔一笔算,从生意是怎么赔钱的,家里的十几套房子,有哪几套有贷款,算到一家四口一年的保险钱,妹妹上学一节课的课时费。父亲向来严肃、权威,小时候王境泽就知道,要钱不能跟爸爸要,要不出来,得跟妈妈要。王境泽知道,这是父亲想找他帮忙的信号,这么大的经济压力,他顶不住了,却不好意思开口求儿子帮忙。
王境泽主动提出替父亲还债。尽管那时候他自己的公司也已经在关闭的边缘,他说:“没事,这个东西我顶了。”
▲王境泽主动提出替父亲还债。图 / @王境泽
父子关系被还债重塑。就像每个东北家庭都会经历的那样,儿子接过父亲的角色,成为家里新的“父亲”。家里的重大决定,父母开始问王境泽的意见,比如妹妹上哪个大学,要不要买新房子。有一次,父亲问王境泽,自己想开个店,能不能跟某位朋友合伙,王境泽否决了,“我觉得这人不靠谱,这人不行”。
长大对于王境泽来说有很多层意味:有赚钱的能力,有财富积累,有责任,有话语权,有别人愿意相信的判断力。他不再叛逆,“以前我明知道错误还要做,但现在是知道错误不做了”。
处理人际关系的方式也更圆滑。十年前的《变形计》里,一位导演故意激怒了王境泽,让他在冲动下嚷嚷着要砸机器,贡献出夸张的节目效果。小时候,王境泽恨这位导演。长大后,朋友结婚,王境泽偶然又遇到了他。王境泽主动走上前去破冰,“我就说一句,哥,我那时候岁数小。”干戈化为玉帛。
同时期的王永祥,生活里依旧没有太大的波澜。他像普通人那样读书、毕业、工作,只是他走的路比别人更窄一些、更难一些。
资助王永祥大学生活费的周阿姨开了一间皮革厂,王永祥大学时,工厂运转出了点问题,资助不得不减少一些。王永祥知道,阿姨已经尽力了。为了学费和生活费,他先借了贷款交学费,一到寒暑假,有时间就去打工,要么在餐厅端盘子,要么坐在工厂的流水线旁,听着机器的轰鸣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毕业之后,他换过很多份工作。最初去一所乡村小学做代课老师,那所学校建在山上,推开窗子能看到外面的雾气。这里人很少,学生只剩下零星几个,老师也少,他教过语文、政治、地理。办公室政治是没有的,简单的人际关系让他觉得舒适。但是他还是辞职了。学生们交上来的作业一片空白,“有些可能我在黑板上直接给他写了已经,他交上还是白的。”他不知道是自己讲得不好,还是其他的原因?不想再误人子弟。
他扭头去了丽江,开始送外卖,但也只送了半个月。南方雨水多,一到下雨的天气,总会看到穿着黄色或蓝色马甲的骑手,他们的电动车跟汽车撞在一起,场面惨烈。
他最终干起本行。他的专业是声乐表演,学过唱歌的技巧。在以文艺著称的旅游城市丽江,他租了个350元一个月的小房子,找到一家烧烤店驻唱,从下午两点半唱到第二天凌晨六七点。工作很熬人,精神压力也大,站到台上,“唱出去的声音都是抖的”。
这份工作干了半年,王永祥又回到了老家。他解释,那份工作太累,赚得也不多。想要赚得多,只能去丽江古城里驻唱,但又不是谁都能进去,“需要有熟人,有关系”。他同时觉得自己演唱的水平不够专业,自己都不认可自己,怎么能再站上台给别人唱歌呢?
▲图 / 《不一样的声音》
无法“变形”的人生
王昌红是上一代走出农村的孩子。她说,自己完全可以理解永祥的“玻璃心”,因为曾经的她就是另一个永祥。
她记得,小时候去打疫苗,本该每个小朋友都有一颗糖丸,但医生没有给她。她想了很久,怎么没有给我?但始终不敢问。读大学时,她铅球成绩非常好,突然有一天,有个同学信誓旦旦地告诉她,你应该去练另一项。她发现自己无法说出“我就要练,这是我的强项”,最后真的放弃了铅球,去练同学说的那项运动。
没有父母作为坚实的后盾,面对规则,农村小孩不敢打破,甚至不敢质疑,他们学到最多的是“听话”“做人要诚实”。他们不被鼓励“个性”“主见”,要花很长时间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十多季《变形计》中,很多城市主人公就像王境泽一样,获得了流量和财富。比如跟继父矛盾不断的韩安冉,有过四段婚姻,如今是在产房里也能带货的主播。经常打架的王晨正,一度创建团队拍摄网剧。叛逆少年杨桐,后来参加了选秀综艺《以团之名》,闯入娱乐圈。
▲韩安冉、王晨正、杨桐(从左往右顺序)参加完《变形计》后,境遇各不相同。图 / 网络
城市主人公走向社会的起点往往很高,但之后的走向很难预测。来自深圳的易虎臣,家境富裕,父亲用买手机为交换,让他上《变形计》。节目拍摄完毕,他辍学创业,开网店、拍戏、开苹果专营店,媒体称他为“15岁的成功人士”。但没多久,因为经营问题,他的事业破产,成了老赖,还被曝曾向粉丝借钱,几千甚至上万。
农村主人公大多数会得到社会爱心人士的帮助,但缺少资源的加持,他们的人生不会被节目彻底改变,不会有彩票掉下来一样的人生机遇。他们最好的结果,或是像考上大学成为国防生的高占喜,或是被城市妈妈认为干女儿的李勒优——每个假期,城市妈妈会把她接到家里。她曾被称作“最美农村女孩”。
王昌红庆幸自己走了出来,才有能力给两个侄子更多的托举。王永祥去昆明参加艺考,是姑姑出了培训费;王永杰入伍,也是姑姑出钱让他去体检、买生活用品。
但出了社会,他们总是更多照顾他人,很难学会关照自己。
在长沙,王永祥只做东北菜,不做云南菜。因为刚开始有一次做了一道云南的拌菜,他发现王境泽一口都没吃。他没有问王境泽,自己在网上学习东北菜。他带着云南口音接连报出东北菜名:“土豆炖茄子,排骨炖豆角,尖椒干豆腐”。
王永祥的同事告诉我,永祥工作很努力。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公司,来公司之后还会打扫卫生,所有人告诉他的事情,他都一定会完成。对于选品,他更上心,“害怕选到了不好的商品,影响泽哥的名声”。
再次创业,王境泽觉得自己想清楚了。他强调说,这一次创业并不是以赚钱为目的,因为基本的消费自由,想要满足并不难。这一次,他希望能够剥离“真香”的标签,用自己的能力去做有价值的事。
契机是去年跟湖南安化的“网红县长”陈灿平交流,对方建议他可以直播带货卖农产品,“农村成就了你,让更多人知道了你,你年轻,又适合干这种事”。
说干就干,王境泽找到了几位合伙人,不以盈利为目的,先把事情做起来。他和团队花了几个月时间,走遍了湖南境内的乡村,然后向广西走。在助农直播里,他不吝啬说“真香”,他觉得,“如果真香有价值,我希望能更扩大一点,不只存在于金钱层面上”。
▲王境泽在短视频平台开始做助农。图 / @王境泽
他知道自己很幸运,“我吃到了互联网红利”,但他不接受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向着命运,他“既要又要”,想让“王境泽”的存在感高于“真香”。
与此同时,王永祥依然迷茫。很多时候,他不知道该听自己的,还是听周围人的。大家习惯了照顾他、安排他,他也习惯了被照顾、被安排。内心深处,他知道别人是为他好,但又不想麻烦别人。关于拜师,王永祥明白,“这个事情很难做,也很为难我哥,在我印象中,我哥从来没这么犯嘀咕(犹豫)”。
遇到困难时,他会想起很早就因为意外去世的爸爸和离家出走的妈妈。高中学习压力大,他想过很多次,如果爸爸妈妈还在,和他们说说话会不会好一些?
在王境泽的公司工作,王永祥的压力达到了巅峰,“每天都心事重重”——他是王境泽带进去的,他格外害怕把事情搞砸,“给泽哥丢人”。公司一直没有赚钱盈利,作为基层员工,他心里也一直打鼓。春节前,公司里不少同事提了离职。
如果有的选,王永祥想过纯粹的生活,比如回到农村,有一个自己的院子,种菜、种花,但现实里所有人都告诉他,“你要拼,要努力”。
▲图 / 《不一样的声音》
姑姑觉得,王境泽很善良,这么多年一直是这样。2021年,王境泽回了一趟云南永胜,拉着一卡车的冰箱、电视、洗衣机。几年时间过去,物是人非,身体不好的爷爷已经过世,奶奶跟着姑姑定居县城。
王永祥陪着王境泽在县城逛了两天。离开时,王境泽坐在车里,永祥和姑姑站在车外,姑姑看到王境泽一直在哭,“从这里走的时候就开始哭,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我给他打了个视频,他还在哭。”
王境泽没说哭的原因。姑姑王昌红觉得,他可能是各种感慨,看到爷爷不在了,奶奶也很老了。“当时他在我们家的时候,爷爷就很看好他,说境泽脾气大,但以后一定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在王昌红看来,王境泽或许只是没办法理解永祥,但已经在尽力用自己的方式对王永祥好。比如,王境泽说过,自己脾气不好,在公司里不适合直接带王永祥,而他给永祥找的师父出身农村。
聊天中,王境泽保持了自己真实的一面。当每日人物问他每个月的收入时,他知道说出真实的数字——几十万元,会让网友觉得太夸张了,但他还是说了。被提问“真香赚到的钱,有没有王永祥的一份”,他理直气壮地回答说“没有”。他也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不管是对王永祥的批评,还是不愿提起“真香”的抵触,都清晰地展示在镜头面前。
王永祥也用自己的方式,真诚地回应着外界对他的需求。每日人物请他帮忙联系姑姑,他答应后,很快发来姑姑的手机号,以及空闲的时间。在现场拍摄时,王永祥时刻注意着周围人的情绪。到了开会的时间,员工没有第一时间到齐,王境泽很生气,王永祥赶紧把黑板擦干净,方便人齐了直接用。一旁的同事提到,有同学找王永祥借钱,到现在还没还,王永祥赶忙打断话题,这个就别提了,他怕对同学不好。
在长沙的那次对话,最后一个问题抛给王永祥:你希望跟对方互换人生吗?尽管走得跌跌撞撞,完全不符合世俗价值的成功,尽管王境泽拥有的一切如此直观地摆在面前,王永祥还是坚定地说,不希望。因为,“泽哥是泽哥,我是我”。
▲图 / 《不一样的声音》
在拍摄的末尾,王永祥为我们唱了一首许巍的《旅行》。他的眼睛闭起来,声音颤抖着:“总是要说再见,相聚又分离……谁画出这天地,又画下我和你,让我们的世界绚丽多彩……”
2025年1月底,王永祥跟王境泽正式提出了辞职申请。回永胜老家过了年之后,他跟两个发小启程,三个人轮流开车,从云南去上海。出发时下了小雨,路上弥漫着雾气。他想好了,去上海租个车开滴滴。
这一次,他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决定,哪怕人生无法真正“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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