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的旅程
文/黄燕
铭儿,很感谢你做我的女儿。作为你的母亲,我很幸福,于是有了想记录你成长的想法。
——题记
【一】童年画卷
在我心理上没有准备好当母亲的年纪,我有了你,还生下了你。我爱你,非常非常爱你。每天上班的时候想着你,想到回到家都能看到你,陪着你,抱着你,整天都充满了干劲,日子就有了盼头。
你十一个月学会了走路,你人生的第一步是我看着走的。你当时已经能稳稳地站立了,还不敢往前迈。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蔷薇花已然盛开,爬山虎的叶子在阳光中显得虎虎有生气。我牵着你在院子里玩,我突然放开你的手,跑到距离你大约两米远的地方,蹲下来,看着你,指引你往前走。你张开双臂,看着我,傻傻地笑。我张开怀抱,说:“宝贝,向前走,走到妈妈这里来!”你还是傻笑,对这一段未知的距离充满了好奇。你终于张开双臂,鼓起勇气,摇摇晃晃地朝前走了几步,扑在我的怀里咯咯地笑。那一刻,我高兴坏了,把你举过头顶,大声喊:“我们俊怡会走路喽!我们俊怡会走路啦!”一家人都跑出来看,那一天,全家人好高兴啊!
你人生的第一步虽然摇摇晃晃,但是很小心,很勇敢。孩子,人生的路很长啊,希望你走的每一步,都要像那一天一样那么小心而又勇敢。
他们都夸你好聪明,开口说话语言就特别清晰。你甚至七个月就会叫妈妈,他们都不信,只有我相信,这一叫就是一辈子。
在你咿呀学语的时候,我就在家里客厅的墙壁上贴了好多古诗,教你诵读,让你听轻音乐,给你讲睡前故事,你听得很专注。那些故事都讲了好多遍,你不厌其烦地听,甚至有时候我故意讲错,你还帮我纠正。
你喜欢小动物,家里的狗啊,鸡啊,兔子啊,从来没有间断过。爷爷曾养过两条狗,他总是在遛狗的时候叫上你。一条灰灰,一条白龙。爷爷牵着狗在前面跑,你总是跟在后面追。爷孙俩多快活啊!跟着爷爷遛狗,你还学会了观察。你告诉我狗拉完屎会用土把屎埋起来,我哈哈大笑。你一本正经地说:妈妈,你笑啥?爷爷说狗狗这样做是为了占领地盘。你问我鸡为什么只拉屎不撒尿,这个问题当时你还真把我给问住了。你还告诉我兔子早上起来要用口水洗脸,用爪子梳头,兔子是最爱美的小动物。厕所边的顶棚上住进了流浪猫的一家,你天天给它们送食物,跟它们做了朋友……这个美好的世界就这样在你的眼前徐徐铺展开来。
你一直很腻我,不喜欢去幼儿园。我带着你到我上班的学校玩了两次,学生们都跑过来看你,逗你,抱你。你尝到了甜头,以后倒是天天变着法子想跟我去学校。时常防贼似地防着我,见我换鞋,你早就跑到了小巷的尽头,哭着喊着跑着要随我去。司机就在公路旁等着我,一车的同事也在等着我,早上的时间多么宝贵啊!我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扯了草秆假装吓唬你,偶尔也会真的打两下,屁股上也会留下红红的印迹。见我如此决绝,你只好号哭着向家里走去,爷爷又得哄你半天。你说这些片段到现在都还深深地印在你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你活泼大方,家里来了客人,客厅便成了你的舞台,你大方地表演唱歌,跳舞,下腰,为自己赢得了不少的掌声,给客人们带来不少欢乐。但是,你的第一次真正表演却被你演砸了。那天是儿童节,当天你穿着金光闪闪的衣裳,眉心点了一颗红痣,我的女儿可真漂亮啊!我和你爸爸去给你捧场。但是你一上台就哭,一个动作都没做。我们很尴尬,只好给老师陪笑脸。老师是个好老师,不断鼓励你,但你丝毫不领会。
舞蹈结束,你也哭完了。我问你为什么不跳,你说你搞忘记了。原来你这个小鬼头,知道用“哭”这个杀手锏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慌张。那毕竟是你第一次登台表演,紧张是自然的。早知道如此,我应该在你开始哭的时候就把你从舞台上抱下来,而不是让你一个人在台上承担长时间的慌乱。
你在幼儿园学会了一个终身受用的本领,叠衣服。你每次睡前你都会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这个习惯让你学会了收纳。
不得不提的是,你在幼儿园居然学会了说脏话。我批评了你几次。但那天傍晚我们从花灯广场散步回家,你又脱口而出。我说你又讲脏话啦?回家爸爸要批评你哦!转眼,你跑进巷子不见了。我以为你径直跑回家了。等我回到家时,哪里有你一丝影子?
我们喊破了喉咙,你都不曾答应。爷爷奶奶都说我没把你看好,把你弄丢了。我眼睁睁看着你跑进巷子的,巷子后面又没有路,你能去哪儿呢?我们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找遍了那条街的每一户人家,都没有找到你。我们心急如焚,只好报了警。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全家都忧心忡忡,我更不敢想象失去你的生活,但是我坚信你一定在某个角落。
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爷爷甚至连花灯广场都找了个遍。你的爸爸拿着手电筒在院子的树丛里,房屋的墙体间到处寻找。终于,他在邻居家狭窄的墙体间找到了你。那狭窄的巷道里黑魆魆的,从来没有人进去过,放满了盖房子用剩的木棒,结满了蜘蛛网。你可能是踩滑了,你爸说他听到里面“唰啦”的声音就往里面瞧了一眼。这一眼他便看到了蹲在木棒上若无其事、得意洋洋的你。他侧着身子爬上木棒猫着腰把你从巷道里抱了出来,把你放在院子里,啪啪几个响亮的巴掌,打在你的屁股上,你哇哇直哭,他大声呵斥:“你为什么要跑?你为什么要躲?那么多人喊你,你为什么不答应?”“啪啪啪!”屁股上又是几巴掌,你只是哭,不说话。你的爸爸蹲下来,红着眼睛抱着你,亲吻着你,问:“你错没错?错没错?”你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叫你说“错了”,可你就是不说。爷爷斥退了你的爸爸,奶奶边哭边念叨:“你把她打傻了我不放过你!你那么狠的心!你下那么重的手!”
你爸,爱你之深,责你之切。他当时是那么急,长这么大,那是你唯一意义上算得上的挨打。后来你告诉我,是因为我说回来要告诉你爸你说脏话的事,你怕他打你才把自己藏起来。
藏到又黑又狭窄的巷子里,难道比爸爸的打更可怕吗?结果是不是更严重了,不光搞得灰头土脸,还挨了打,真不划算。
遇到事情就逃避,这一点确实很不对。虽然你嘴上不说,但我再也没有听到你讲脏话了,再也没有动不动就把自己藏起来了。直到现在,遇到问题你总是勇敢地去面对,童年的教训总是深刻的。
上小学了,我和你爸的工资不高,但是还是愿意给你我们认为最好的生活。我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梳着羊角辫,扎着彩色的红丝带,买最漂亮的裙子。两个羊角辫在头上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扑闪着翅膀的蝴蝶。你好动,不愿意穿裙子,经常为此而哭闹。早上一家人因为你穿衣服的事搞得鸡犬不宁。好不容易把你送出门,巷子里又传来“哐当哐当”的声音,那是你奔跑时书包里发出来的声音,我们知道大事不妙:要么是饭盒没有带,要么是铅笔盒忘了拿,甚至有一次,你和爷爷走到学校才想起书包没有背。这些事情现在回想起来是多么好笑啊!
你上小学后,我常常在周五晚上和同事一起打牌,打到深夜才回家。爷爷奶奶只好想尽千方百计哄你入睡。可是有一次,脾气倔强的你,说是一定要等我回来才睡,还小大人似的跟爷爷奶奶说:“我看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什么时候睡。”爷爷奶奶打来电话叫我马上回家。我走在巷口,远远地就看见你伸长着脖颈往巷口里张望。你满脸泪痕,气呼呼地抱着双手,见我回来,头也不回地转身回屋去了,也不理我。我抱着你,亲吻着你被寒风冻得冰冷的脸,你埋着头躲在我的怀里哭,我的心啦,都碎了。
你的成绩倒还尚可,养成了阅读的习惯,这习惯让你终身受益,就算学业再忙你也抽得出时间来阅读。你说因为它在你无聊或失意的时候总能给你安慰或精神上的鼓励。你还特别喜欢拼魔方,三阶的,四阶的,五阶的,你都会拼。为此,你在班上还收获了一大批粉丝。
你上四年级的时候,我被安排到璧山县(现在的璧山区)挂职。你得知这个消息后,悄悄哭了好几次,苦苦哀求我不要去。可那是教委的工作安排,我能有什么办法呢?那一年,你爸爸倒是操心起了你的学习,让你养成了仔细做题的好习惯。
孩子,现在想起来,小时候的你,一路都在追着我跑。那时候,我是你的全部吧?我是你生命中的光吧?人家都说孩子是“人间的四月天”,我想,那时,你的母亲应该是你的“人间的四月天”吧?
孩子,对不起,那时候我还不太懂得什么是教育,什么是爱!
【二】追光少年
在你的卧室的抽屉里,有一沓厚厚的有些发黄的火车票。那是你在重庆求学时我们一家人往返渝怀铁路时所攒下来的。至于有多少张,我从来没有去数过。
你上中学时,县里的教育正处于攻坚克难阶段,我们最终选择把你送到重庆某中学就读。由此,别离便成了我们一家人的常态。
在这之前,我们只教会了你洗衣服。那时你刚刚十二岁,羽翼尚未丰满,从身体和精神上都没有做好与我们别离的准备。
开学一个星期,你一个电话都没打。学校规定开学一个月是适应期,适应期如果想给家里人打电话是可以找老师拿回电话的。我们都以为你非常适应学校的生活,逢人便夸你适应能力强。
周末我到学校来看你,你的同学小玲告诉我:“阿姨,俊怡天天都在哭,吃饭的时候一把眼泪一口饭,上课的时候一边听讲一边抹眼泪,睡觉的时候也捂着被子哭……”哦,我的孩子,那饭可能也有思乡的滋味吧?老师讲的课你也在神游吧?睡梦中你可能无数次回到了家乡吧?
我们约定半个月上重庆来看你一次。周五的傍晚,你都会站在寝室的阳台上,望向家乡,想象着我乘坐绿皮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沿着风景如画的乌江,向你奔赴而来,心底就充满了甜蜜的希望。
看到我,你像鸟儿一样欢快地张开翅膀飞出校园。我们住在宾馆,你像小时候那样抚摸着我光滑的肚皮安然入睡。
很快,紧张的学习生活让你很快适应了离别。
我们不知道的是,那时候主城区已经开始卷了。初一的你,懵懵懂懂,相比起来就差了很多,成绩总在两百名到三百名之间徘徊,但我们很满意你这样的状态,毕竟有一千多名同学呢。
可是初二上学期第二次月考,你居然扶摇直上,考了年级18名,我们都难以置信。不过,那只是昙花一现。也是从那以后,你变得话特别多,显得自信过了头。你变得很健谈,随便遇到一个人你都能侃侃而谈。健谈成了你的本事。
但也可能是因为你的“健谈”,让你的成绩从18名,到30多名,到50多名,跳水似地下降,最后退到200多名!此时,我接到了你的班主任老师的电话,她要求我上学校一趟,理由是你太“健谈”了。而且在学校刚刚整顿纪律后,你居然带手机上课被老师发现了,那是全校在开动员会后被缴的第一个手机。听着老师对你的“控诉”,我又好气又好笑。
我是老师,请过很多家长,而这一次,我被换了角色。
我请了假,连夜乘坐火车到了你们学校,一个老师一个老师了解你的情况,一个老师一个老师面前去赔礼道歉。末了,我在你们学校的操场上转悠,等你放学。
你看到我的时候,有些惊讶,也有些不安。因为你知道你犯了错。晚上,我把你接到宾馆,母女俩都没有了往日短暂相聚的快乐和幸福。从跨出校门,我就开始给你讲从老师们那里了解到的你的各种情况,中间还不断穿插理想教育,人生教育,价值观教育。我真的很佩服自己,毕竟“教育”孩子是我的特长。但你一声不吭,这样的教育好像并没有起什么作用。
于是,我们躺在床上,我讲我的成长故事,你听得津津有味。
我很小就在你外婆严厉的教育下就学会了插秧,绑烟叶,割麦子,打柴,放牛,喂猪。也就是很小的时候我就学会了当农民。我最担心庄稼生病或遇上大旱。我害怕看到秧苗上长卷叶虫,那些可恶的虫子会吃掉秧苗的叶子和茎,如果不及时发现,会让庄稼颗粒无收。那种恐惧你是无法体会的。因为我亲眼看到有的邻居因为庄稼没种好,一到农历五六月就青黄不接,开始每餐吃土豆或红薯。因为你外婆是种庄稼的能手,又会精打细算,你外公又是村里的医生,我们家虽然从来没有过过那样的日子,但是每过一段时间,我都会去打开自己家的那个大粮仓,看看里面还有多少谷子。
我知道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因为想要走出大山,1991年,我恳求你的外婆给我转学到好一点的中学读书。溶溪中学虽然身处于大山,却因教学质量好全县闻名。那时我和你差不多大年纪呢!我如愿转到了溶溪中学。第一次去学校是你外公送我去的。以后的日子都是我一个人背着米拿着麻袋,从家里翻山越岭步行到国道319线,然后搭敞篷车到县城,再从县城乘汽车到学校。学校真远啊,汽车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爬行,就像一头笨重的老牛。我每次清晨从家里出发,得月上树梢才能到学校呢!那条路虽然远,虽然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凶险,但我却觉得是坦途,因为那条路充满了希望,我一点也不害怕。
到了学校后,山里的贫穷和落后让我没有时间去思乡。我学习十分勤奋,又爱结交朋友,同学们和老师都很喜欢我。从那时起,我就很少回家。周末班上住校的同学大都回去了,男女同学加起来常常不超过三个人。而我也从未感到孤单,因为有学习的事情可以做。一学期下来,我当上了学校的团支部副书记,还被评上了学校的三好学生。不得不说,我的中学时代是我人生的高光时刻,家里的堂屋贴满了各种奖状。那些奖状照得你外公外婆脸上都放红光,照得整个小山村都亮堂堂呢。
孩子,人啊,只要心中有光,成为光,所到之处皆是光明。
你紧紧地拥抱着我,眼睛润润的……
后来,你说你永远记得那个晚上,记得妈妈的故事。
从此以后,我和你爸轮换着每周五乘坐凌晨一点的火车上重庆陪伴你。四季的风追着秀山至重庆的列车,沿着奔腾不息的乌江,两岸没有猿声,没有轻舟,只有我们对美好未来生活的渴望。乌江的水倒映着沿途的山,清了又混,混了又绿,绿了又清。火车票越叠越厚,你开始认真学习,挑灯夜读,成绩又开始慢慢回升。
初中毕业,你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了重庆某重点中学重点班学习。学校处于闹市,但校园内却异常幽静。高大的黄葛树遮天蔽日,小花园里丹桂飘香,火红的三角梅欣然怒放。
我们在搬运你的行李的时候遇到你的班主任陈老师。你的语文学习是所有学科中最不好的一个学科。作为一个语文老师,我有愧于你。缘于我并没有让你养成写作的习惯,更没有去关注你写作的兴趣和能力的培养。因为那时候我自己都还很缺乏这方面的知识。每一次作文你都会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我,我只能和你一起回顾、搜索素材,斟酌字词句段。其实,很多次作文严格意义上来说都不是你独立完成的。你为我的作文教学积累了很多宝贵的经验,以至于我后来所教的学生不至于那么讨厌作文,现在我正教着的学生更是期盼着上作文课,他们写的作文文采飞扬,这些都得益于教你的那些经验。
在你进入高中学习之前,你就告诉我:“妈妈,我将来要当一名医生,当一名外科医生。”
高中的学习压力确实很大,你常常急得晚上睡不着。我们担心原本身板就很小的你,怎么度过那长长的黑夜。我也只有不断安慰你:“幺儿,我们不急,好吗?学习不是唯一的出路,人生还可以有很多路可以选择。尽力就行,实在不行,就停下来玩一玩。”你听了我们的话,似乎都会好一些。我的宝贝,每个人生来就得是生活的战士啊。你这个小战士,穿过了学习的枪林弹雨,战胜了无数个不眠之夜,打了一仗又一仗,朝着前面的路勇往直前。
那时候,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我害怕错过你的任何一个电话,我怕你在黑暗里找不到妈妈。
高二的时候,最疼爱你的爷爷去世了,白龙和黑虎也被卖掉了。你从来不愿当面和任何人提爷爷的事,那样的悲伤只能永远埋在心底啊!
你说你想养一条狗,也许是为了怀念爷爷,也许是为了给自己减压。于是,我们在沙坪坝一个深山养殖场里去买了一只白色的拉布拉多犬,起名肥球,我们在它身上倾注了太多的爱,但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它。
到了高三,我们在学校外面租了房子,奶奶主动请缨上重庆来照顾你。
学校门厅处有一本很大的日历,老远都能看见。日历上每天都会更新:离高考还有200天,离高考还有199天,离高考还有198天……随着离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你倒是越来越精神。
奶奶五点就起床给你做早餐,你也在五点半起床洗漱。还要利用这段空隙时间之间在阳台上背诵英语单词。每天清晨六点,你就背着书包精神抖擞地去往学校了。为了节约时间,晚饭都是奶奶做好后送到校门口给你吃。十点半上完晚自习,奶奶会准点来接你。奶奶告诉我,在那风里雨里回家的那一短暂的路程上,你解脱了一天的学习,快乐得像一只小鸟,叽叽喳喳地讲述着学校发生的事情。偶尔也会叹息自己某个学科没有考好,时不时也会透露自己本次的月考的排名。奶奶都会说不错,继续加油!回到家里,你也是飞快地洗漱,上床之前还要做点试卷或对当天的学习做个总结,然后去阳台上看看你最喜欢的栀子花,偶尔也浇浇水。当你躺在床上时,几乎都接近了深夜十二点。
周末是你最期盼的时候,因为你又能见到你最想念的老母亲,又能睡在老母亲温暖的怀里,抚摸你曾住过的房子,安然地睡个好觉了。我会在老家买好新鲜的肉类和蔬菜,打包放在旅行箱里面。提着两个重重的大箱子,背着一个重重的旅行包,乘火车,坐轨道交通列车,穿过重重叠叠的人群,奔向你,奔向我可爱的孩子。
周末,接送你的任务自然落在了我的头上。我很快乐,你也很快乐。晚上十点半,下课铃声准时敲响。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室,我站在大门外最显眼的地方,借着不那么明亮的灯光,我在人群中快速扫描,好又快又准地找到你。
此时,你应该是最快乐的。你总是和同学有说有笑地走出教学楼大厅,穿过教学楼前的操场,眼睛时不时往大门处瞟。有时候你先看到我,便向我挥挥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跟同学谈笑。我满脸慈爱地望着你走出校门,看你和同学告别,然后牵着你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多么幸福啊!
还记得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天的夜晚,月光洒满大地,教学楼前的操场似乎铺了一层白霜,北风呼呼地吹着。校门口站满了接孩子的家长:有外公或外婆,有爷爷或奶奶,有爸爸或妈妈……他们早早地就来到了学校门口,不断地向教学楼张望。有的冻得瑟瑟发抖,有的则把脑袋缩进厚厚的羽绒服帽子里,有的则不停地搓着冻僵的双手……
铃声一响,你们如潮水般地涌了出来。远远地,我看见你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月光下,灯光里,显得是那样瘦小。风吹着你前额的短发,你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你这个小战士,又让我湿了眼眶。
我摸着你冰冷的手,问你:“冷不冷?累不累?”你说:“妈妈,我不冷也不累!哈哈,我的数学考了满分!”那风啊,吹得朦胧的夜晚亮堂堂。
【三】不负热爱
如愿,你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医科大学。
你的医学之路,很辛苦,很辛苦。那些如典籍般的书,如山一样高,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你气馁过,甚至——想放弃!对于迷茫中的你,除了担忧,我显得手足无措,也无法给你带来实质上的精神安慰。但是,有一天,你告诉我,你去儿童医院血液内科实习,你看到那些被病痛折磨的年幼的孩子,那些死气沉沉的病房,那些家长无助的双眸,你被深深的震撼了。当那些家长在看到身着白大褂的你们走进病房,他们便蜂拥而至,将你们团团围住问这问那的时候,你感受到了被需要的幸福。于病人及他们的家人而言,你们是他们全部的希望啊!那一刻,我想你已经初步意识到医生这份职业含义。
于是,你决定考研,考血液内科,你想为那些病人减轻痛苦,想在这个领域有自己的建树。考研之路,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啊。何况你的心气那么高,要想考更高的学府。为此,我还和你置过气。
我忙于工作,无暇顾及你的生活。于是,七十五岁高龄的奶奶又来了。她要给她最爱的孙女提供最好的伙食,要让她的孙女安心去追逐自己的理想。
那一段时间,你的时间精确到了每一分,什么时候该看什么书,什么时候该记单词,什么时候该锻炼,连吃饭的时候你都作了规定。你把自己安排得有条不紊,在那一小方书桌前,迎来一个又一个黎明,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夕阳。那一段时间,你增长的不仅有知识,也有体重,你从87斤长到92斤,这五斤肉啊,乐得你奶奶笑弯了眼。
你说你考上了研,就一定要把马克思的《资本论》看完,还早早地就买来放在你的书柜里。你说你考上了研,就一定要去告慰先祖,感谢他们的在天之灵。你这些假设有板有眼。
查考研成绩的时候,我正在学校忙工作。你说根本不敢打开电脑,你颤抖着声音给我打电话:“妈,你帮我查一下成绩,快,快点儿!”我其实也有点不敢,但是总得面对,是吧?我沉心静气打开电脑,输入你的信息,那个成绩就“嘣”的一下跳进了我的眼帘。我激动得跳起来给你打电话,你不敢相信,叫我再次确认。没错,就是这个成绩,我截了图发给你,怕一关上电脑那个成绩就飞走了。
你妈有个坏毛病,就是爱与朋友分享你的成长。当即,我就发了朋友圈,向世界宣告了你的成绩。你总劝我低调,这才成功了一步,哪怕还差一点点就不叫成功。
准备复试的日子里,你丝毫不敢大意。
因为特殊原因,学校采取的是线上复试。复试那天,我比你还紧张,坐在卧室里,也许是我们家的门隔音效果不好,也许是你的声音确实很响亮,又或许是我的听力太好,我听你顺利回答了老师一个又一个专业提问,至于好不好,我不清楚。甚至最后一道题,老师说你已经回答得很好了,但是还是想问你一个刁钻的问题,叫你思考几分钟后再作答。老师话音刚落,你就口若悬河,对答如流。我的女儿真棒啊!
接到通知书那天,你在朋友圈里写下:“愿你出走半生,归来‘已是院士’。”老兄,你真敢写!
送你去研究生院那天,阳光明媚,天空蓝得如丝绸一般,没有一丝云彩。一如你那鲜亮的心情。临别时,我知道,我们将来在一起生活的时光会越来越少,但爱一定不会缺席。
你常常兴奋地与我聊起你救治的那些病人,你甚至向我展示你研究的那些小小的细胞,你的导师和师兄、师姐是如何努力奋斗。特别是聊起你那个留院的博士师兄,煞是羡慕。我常常发现你接近凌晨都还在实验室,我叫你回寝室早些休息,你总是说:“妈,我是休息得最早的那一个,那些师兄师姐,我来的时候他们早就到了,我离开的时候他们都还在。”我的孩子,为了能当上一名真正的医生,得付出多少努力啊!
昨天晚上,你说你如果申博成功我们就去坐最美的旅客列车去旅行。好的,兄弟,老母亲等着你呢!我很欣慰你有这样的理想,也祝愿你能如愿以偿!
嗨,写到最后,还是聊一聊你的个人问题吧!女孩子还是要谈恋爱的,只要你喜欢的妈妈都喜欢,我相信你,老兄!
我说,你看我现在看起来好像还没老,但你已经长大了,我们既是母女,还是朋友,真好!你说早婚早育是这样——你这个逆女。
现在已是凌晨12:18,阳台上你最喜欢的栀子又花开了,缕缕幽香传来,空气中充满了丝丝的甜味。城市灯光璀璨,前方的路很明亮,因为这是一条通往爱的旅程。
永远爱你的妈妈。
二〇二四年五月二十五日
作者简介:黄燕,土家族,重庆市秀山县人,重庆市秀山县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南岸区作家协会会员,供职于重庆市南岸区天台岗雅居乐小学。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编辑:朱阳夏 责编:陈泰湧 审核:冯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