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雨
文/张跃
西南多雨,一年中大约有一小半都是雨天。生活在西南的人,对雨就有些麻木。对身处西南的我来说,这春雨、夏雨、秋雨和冬雨下着都是淅淅沥沥的,似乎并没有多少的不同。对什么“春雨贵如油"的宝贵呀,对什么"如牛毛、似花针”的美妙呀,我都没有太特别的感受。不知杜甫、朱自清这些大家是怎么观察到的,大约他们不像我一样一直居住在西南的缘故吧,也或许是他们和我的经历不同而心境也不同,还或许是他们的触角特别敏感的缘故吧。总之,于我来说,反倒是有些讨厌下雨的。因为雨后到处是泥泞的小径、到处是积着水洼的公路,出个门打着伞还会湿了裤脚,甚至狼狈不堪。一句话,下雨的感觉多数时候是挺不爽的。
一个夏日的傍晚,天下起雨了,出不了门,便坐在家里看着电视。忽然窗外雨声大作,窗篷上立即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雨越下越大,窗篷上院坝里便如放鞭炮似的噼噼啪啪乱响。立即想到了苏轼的“白雨跳珠乱入船”的诗句,如果外面天光再亮一些,开门也可见到院坝里这“白雨跳珠”的景致的。可惜现在天色已黑,什么都看不见,就索性坐下来听这雨声。
听着雨,又记起了南宋词人蒋捷写过一首《虞美人·听雨》的词来。他少年时在歌楼上听雨,是就着“红烛昏罗帐”听的,听得的应该是柔情的浪漫吧,因为他正直青春年少,那情怀当是旖旎的。壮年时他听雨,那感觉就不同了。此时他是漂泊在外,身处客舟中,经历了人生坎坷,所以看到的是“江阔云低”,听到的雨声里还有“断雁叫西风”的悲凉。暮年听雨时,他已“鬓已星星也”。到了垂垂老矣的年纪,他虽处“僧庐”下听雨,却没得到佛家那“空”的半点启迪,更没有能够释怀而放下,他的心反而装得满满的。此时他有的只是“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的无奈。他这词确实写得是好,用听雨串起了他人生三个阶段的感受,词句也有流畅有味,但总觉得萧瑟了些,没有达到老来那种该看得透和放得下的智者慧者的境界,惜哉!
我是俗人,却欣逢盛世,半生没有那大起大落的经历,也未经历大悲大喜的人生,一生都在波澜不惊的世界里宁静地生活着,便没他这么多玄思哲理和秋愁春恨,有的只是老老实实的感受。
我们这里的住房,无论是楼房还是平房,大都装有窗篷。只要下雨就会滴滴答答地响个不停,哪怕是毛毛细雨,久了也会滴答起来。只要闲了下来,无论白天还是晚上,无论是坐着还是躺着,这雨声都是可以悠闲地听的。我醒悟得迟,少年时懵懵懂懂的,听不出雨中的柔情,壮年时过得平淡,为油盐柴米混忙,也难得让雨声专门入耳的。如今同样也是“鬓已星星也”了,世事虽看淡了些,但却并无失落失意的惆怅,反而有了让心驻足下来的闲适。有趣于听雨之后,这雨声就能入耳了,也能辨出不同时段这雨声的差别来。
悠闲时听听雨,无论坐着躺着,都是颇惬意的。倘若是夏天傍晚,雨来热退,心情爽极了,不能出去散步,就坐在家中客厅沙发上听。泡上一杯清茶,闭上双目听,那入鼻的茶香,会让耳中的雨声也芳香起来。如果这雨声一夜不停,那就干脆上床躺着闭目去听。雨打在窗外的蓬上声音很响、很特别,颇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音韵,这时就觉得雨有从未觉得的可爱。无论夏雨、秋雨,打窗蓬上的雨声都急促而清脆,有如万马奔腾之势,蹄声一波过去又来一波,此起彼伏,无怪乎陆游会生“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的幻觉;听着雨打窗篷之声,有如人生之舟飘摇起伏,波涛澎湃之感不绝于心,此时便有任凭风浪起,我自稳睡自养神的洒脱,过来人、智慧人的感觉便逸然而生。李商隐诗说“留得枯荷听雨声”,不知道他在枯荷上听得的雨声是什么样的,有什么样的感觉,也不知这雨声里是否还有荷的残香。但我想,“残荷”上听来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可能这些都没有了吧,有的也只是凄凉之韵。春雨、冬雨,入夜时虽是“随风潜入”的,但下得久了,窗篷上依旧会滴滴答答起来。此时听来,就如听老僧讲经,如来说法,不疾不徐,从从容容。人也如处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了,悠然坦然,几乎可达宠辱皆忘之境。
自然,人也会有因心由境造,情由心生而不得悠闲的时候。久旱后听雨,也想到了甘霖、想到了禾苗渴解后舒展的腰身,想到了农家欢悦的眼神;久雨时听雨,也会想到了灾害、想到了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想到了郑板桥的“尽是民间疾苦声”。看来,自己还无法完全的洒脱,无法进入物我两忘之极境,这大约也因自己还是俗人的缘故吧。俗人自然只能有俗心,无论怎样的想超脱、想风雅、想别致,终究是不能免俗的。我想,在这听雨中能够和人间、人事、人生发生联系,当然不是自己有多么的高尚,恰是由于心境历练不到的缘故。
雨,还在下。雨声也还是“大珠小珠”的不绝于耳,想在其中求静的心,也翻腾不止。
作者简介:张跃,供职于万盛经开区文化和旅游发展局,重庆市作协会员、万盛经开区作协会员,写有散文、古体诗和小说等作品,出版过散文集《水滴》。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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