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洋芋花开
文/文猛
1
洋芋花开的季节是洋芋地最美的季节,是乡村最有盼头的季节。小麦一天天黄,麦穗中麦粒一嘴浆。豌豆荚钱包一样在鼓满,钱包中的豌豆一脸青涩,没有长出乡村人喜爱的麻豌豆。
春天已经到来,春天还很遥远。这是乡村的春荒。
父亲翻遍家中每一个角落,想遍村庄每一片田地,洋芋花开的山坡是他最后的希望——
洋芋花开,那是春荒时节最踏实的花开。
找到开得最蓝的洋芋花,找到长得最壮的洋芋树,找到感觉裂开了口子的土地,那是长大的洋芋传递给地上的信息,手指轻轻刨开土地,白胖白胖的洋芋就摸了出来。
我在一个春荒的时节,向人间裂开生命的口子,走向母亲的乳房,成为母亲第五个儿子,这是我的荣幸,这是母亲的苦难,我楼梯一般的哥哥让母亲的乳房一天天干瘪,母亲已经不可能给我足够吮吸的乳汁。乡村替代乳汁最好的粮食是大米,玉米次之,小米再次之,因为它们可以熬成糊状。农历四月的山野,最后的稻子、玉米、小米成了种子,在田地里发芽,家中不会有一粒大米、玉米、小米。煮熟洋芋,捣成洋芋泥,和着母亲稀薄的乳汁,一滴滴黏稠的黄黄的洋芋香,传递到我身体每一个部位。
父亲每顿饭都要去坡地摸洋芋,一直摸到洋芋花谢。洋芋收获的时节,我们家坡地上已经没有一窝洋芋……
我是母亲奶大的,我是洋芋香喂大的。
母亲说我还有一个洋芋娘,这是母亲的感恩,这是母亲一生的亏欠,每次见到我这个五儿,母亲总会说坡地摸洋芋,总会念叨洋芋娘。
母亲关于洋芋的念叨还有一件事情——
1986年夏天,我们读书放暑假回家。我们多病的父亲没有熬到夏天,在春荒时节同着一副黄灿灿的棺材走向村里向阳的洋芋地,那里可以摸到洋芋,那里可以望见家屋。
操办了父亲的丧事,母亲知道我们的担忧,母亲带我们看家里的米缸,满满一缸米,大声说,不怕,今年暑假不用光吃洋芋啦,家里有米。我们笑着应和母亲,不怕。我们知道,那“满满”的米下面是剥了玉米的玉米芯,母亲需要它们给大米的高度。母亲那些“满满”的米安排到每一顿其实就一把米,熬成还算有米的米粥,舀到鼎罐里继续熬煮,铁锅中蒸着洋芋……家家都不缺米吃的年代,她的儿子们只能喝米汤,这是母亲永远的愧疚。
母亲哪里知道,那个暑假我们过得“满满”的幸福。英国有句谚语:“纤弱的东西捆到一起就刚强。”母亲拉着风雨飘摇的家,艰难地给父亲治病,艰难地送我们读书,我们比赛着剥洋芋皮的个数,我们数着碗里米粒的粒数,我们抢着给母亲打蒲扇,听母亲讲述那些她从她母亲那里听来的才子佳人、妖魔鬼怪的故事,那是一生中最“满满”的回忆。
母亲,我们念叨你亏欠的念叨,我们想念你亏欠的念叨。每年清明时节,我总会在母亲坟前摆上一碗米、一碗洋芋,兄弟们都说我这是在揭母亲的伤疤。母亲痛,我们心更痛,我就想让母亲托梦念叨她的亏欠。母亲,我们再也听不到你亏欠的念叨,这是我们永远的痛。
2
走出乡村,读了很多书,我们才知道乡村那么土里土气的洋芋居然曾经是“洋玩意儿”,洋芋之所以叫“洋芋”,是因为它来自美洲安第斯山区,来自秘鲁和玻利维亚交界处的的的喀喀湖,那是印第安人的圣湖,那里出现了世界上第一枚洋芋。印第安人喊马铃薯,法国喊地苹果,意大利喊地豆,德国喊地梨,美国喊爱尔兰豆薯,俄罗斯喊荷兰薯……洋芋在明朝末年由传教士传入中国,我们总用家乡话喊她,山西喊山药蛋,广西喊番鬼薯,更多的地方是喊土豆或者马铃薯。
我们川东一带都喊洋芋。
往大处想象,洋芋的模样很像我们人类的地球,这是我们丝毫不会怀疑的想象,洋芋是地球上共同的粮食。
呼喊洋芋,没有崇洋媚外那些层次的心思,洋火点火,洋油点灯,洋碱洗衣,洋伞遮雨,洋布穿衣,洋芋饱肚,这是我们生活中必需的元素。没有它们,我们的生活将寸步难行。在我们老家有一首驰名中外的民歌《太阳出来喜洋洋》——“太阳出来啰嘞,喜洋洋啰啷啰……”呼喊洋芋,呼喊我们喜洋洋的心思和日子。
“山坡石坷垃,红苕洋芋苞谷粑。”中国的乡村几乎都有这句民谣,有着抱怨,有着无奈,更有刻骨铭心的感怀,我们永远记着是谁喂养了乡村,是谁喂养了中国,是谁喂养了地球。
在我们川东一带老家,在所有庄稼中,洋芋是出勤率最高的庄稼,它一年播种两次,收获两次。春天播种的是春洋芋,冬天播种的是冬洋芋。那些缺吃少穿的年月,洋芋就这么贴心。有洋芋种在地里,就有洋芋装在地窖里,就有洋芋在锅碗里,就有洋芋在每一天的乡村烟火里。哪怕日子多么艰难,不怕,地窖里还有洋芋!
为了来年更好的收成,我们选出最饱满的稻子、最饱满的麦子、最饱满的玉米、最饱满的高粱作为种子,放进瓦罐中,哪怕马上就要揭不开锅,谁也不会对这些种子动心思。洋芋没有这么讲究,我们在地窖里取出洋芋填饱我们一日三餐,感觉不能再取了,必须留下春天或冬天的种子,马上盖上地窖木板,木板上放上一把锄头——挖断吃的心思,这是洋芋种子!不去刻意选取,不追求饱满和硕大,只要是洋芋,哪怕只有鸽蛋大小,埋进泥土,它们都会生根发芽,洋芋花开。
洋芋不从我们碗里争夺最大最圆的种子,洋芋相信每一枚洋芋,就像相信乡村每一片土地。水田是稻子的,湿地是麦子的,厚土是玉米的,洋芋只能插花式地、在那些山坡上零零星星的小块地中、地里乱石中、山坡陡峭的薄土中。它们不嫌弃,只要有一片土地,它们就能在土地上伸出两片核桃般大小的芽苗儿,就能长出我们期盼的洋芋树,就能在土地中长出淡黄淡黄的白白胖胖的洋芋。乡村的小孩子有很多小名叫“洋芋板儿”“洋芋豆儿”“土蛋儿”“土豆儿”“洋芋花儿”……其实我们也是乡村土地上的洋芋,我们不会挑剔我们的乡村我们的家庭我们的黄土。
每一个降生的婴儿都有洋芋的微笑;
每一张村民的脸庞都有洋芋的轮廓;
每一座黄土屋里都有洋芋的清香……
风一吹,一个季节过去。
风一吹,一辈子过去。
3
“人勤春来早”,在我们家是“春早趁人在”。我家人口多,劳力却不多,兄弟们楼梯一般读着小学中学大学。年一过,该走的亲戚走了,脱下过年走人户的新衣服,弟兄们修理好一个个撮箕、竹筐,磨好母亲早在铁匠铺淬火的锄头,用草木灰拌好粪水,大家赶在开学之前把家里的洋芋地全部种下去。
我们是村庄最早上坡的人家,我们拉开了村庄春播的大幕。
我和弟弟的任务是准备洋芋种子,我们没有把整块洋芋投入地里的奢侈,因为我们的身体中也需要这些种子填饱我们。洋芋上长着星星点点的芽眼,让每一枚洋芋在我们眼中都是微笑的表情,那些微笑的芽眼埋进土地,到了春末,每个芽眼上都会长出绿色的洋芋秧苗,都会很快长成洋芋树,洋芋树都会开出白色的、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花。洋芋树不是我们乡村的称呼,是我的称呼。洋芋的芽眼长出两片核桃般大小的芽苗儿,胖胖的,嫩嫩的,几场雨下来,两片芽苗很快长出枝干,枝干上长出枝干,在我的眼里就像村里的桃树、李树、松树,绿满山坡沟谷。在我们儿童的眼光中,曾经的山很高,房子很高,树很高,甚至洋芋树在我们眼中都那么茂盛高大。现在回到乡村,突然觉得这一切一下都变矮啦,我们知道山没有长矮,房子没有长矮,我们和树都在长高,让我们对每一棵树致敬对我们致敬,我们都是乡村长高的孩子。
从地窖里提上来的洋芋在竹筐里,母亲教会我们看准洋芋上的芽眼,小的洋芋一分为二,大的洋芋一分为三为四,每一片洋芋种子都必须有一个两个三个芽眼,这不是力气活,这是细心活。菜刀在木板上当当地响,一撮箕一撮箕白花花的洋芋种子就摆满小院,很像早些年印刷厂那些一个一个铅字,它们就要走向山坡,在大地上完成乡村布置的年度作文。
切好的洋芋种子还得分出两类。一类是拌上灰粪,这是为那些陡薄的坡地准备的,挖好一个窝,撒下洋芋种,埋上土,等待发芽。一类是由我一块块按进哥哥们浇好粪水的土窝中,就像印刷厂的排字工人,有芽眼的一面朝上,每窝两片,这是那些平整的好地,好担粪,好浇粪,好让洋芋种的芽眼朝上。
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中,石光荣一家在太阳底下在山坡上翻地种高粱,这是石光荣最幸福的画面和时光。电视剧中多次显现,激情燃烧的岁月,亲情永恒的岁月。母亲带着我们几个兄弟山坡上种洋芋,唱着歌,笑着揭露谁偷懒,空地上追逐……那是让躺在椅子上生病的爷爷和父亲老泪纵横的画面,那是母亲一生中到处讲述的骄傲的画面,那是我们心中最温暖最柔软的画面。
据说大地是最永恒的底片,当时的风,当时的阳光,当时的温度,几方面具备了,大地上立刻呈现出当时的画面,前提是,那一刻你刚好赶上。凡·高有一幅名画,叫《吃马铃薯的人》——一群底层的百姓,围着破旧的桌子,在昏暗的和马铃薯一般色调的灯光下,吃着热气腾腾的马铃薯,画中的意蕴和马铃薯一般丰富而绵长。我们心中也有一幅画,这幅画应该叫《种洋芋的人》:零零星星的雪花,打满洋芋窝窝的土地,母亲在前面挖洋芋窝,哥哥们担着粪,一瓢瓢地浇到洋芋窝中,我将洋芋种一片片按进洋芋窝中……整个画面不是凡·高笔下《吃马铃薯的人》那般马铃薯的颜色,昏灰,暗淡。我们的颜色是春天的颜色,是洋芋温暖的淡黄色,是山坡上歌声不断笑声不断的亲情色。
那画面大地记着。
哪怕风雨飘摇,哪怕四面透风,哪怕前路迷茫,有母亲在土地上挖好的窝,有母亲在,洋芋就有窝,我们就有窝,就会生根,就会发芽,就会在大地上默默长出丰收的洋芋。
4
母亲挖出的洋芋窝就像印满方格的稿笺纸,而且是那种没有空白行的满地格,玉米地、小麦地、高粱地总会在中间间隔出一行地来,种些大豆、红苕之类,洋芋地就铺天盖地,就洋洋洒洒,只讲述洋芋的故事洋芋的收成,心无旁骛。我们敬称的洋芋树从每一个方格上长出来,那也是铺天盖地,海海漫漫,可是洋芋树只是盖住了大地,盖不住人的身影,不像玉米地、高粱地,有了插入行,就有了插入的故事,钻高粱地、摇玉米花,都不是什么好事情,要么暧昧,要么见不得光,都是让乡村风生水起的故事。
母亲打好洋芋的方格,我得一格一格种上洋芋,就像在大地上写作文。一格中洋芋种放多了,会长出一丛洋芋苗,会因为没有足够的土壤,让那窝洋芋长不出期望的收成。一格中洋芋种放丢了,长不出期望的洋芋来,那片空格就格外显眼,成为土地上的“白卷”。丢下洋芋种,埋上泥土,眼前谁也看不出你作文完成的情况,几场雨下来,洋芋发芽,洋芋开花,开春的作文成绩,大地清楚地记着。
一次参观一家大棚蔬菜园,园主刻意指给我他们无土栽培的洋芋,洋芋的苗不是长在土地上,而是长在乡村笕水槽一般的木槽中,手在洋芋苗下一摸,里面真的有一窝洋芋,只是没有一星土。中午园主专门煮了一锅无土栽培的洋芋,我们大家都不敢放开吃,不在土地上长出的土豆还叫土豆吗?
我在农村长大,但除了备洋芋种,撒洋芋种,埋洋芋种,我其实并不会干太多的农活,小时候在乡村“爬格子”,长大后一直干的就是“爬格子”的活,难道这就是人生的暗示?
母亲看不清儿子们的未来,可是又很想知道儿子们的未来,我们小的时候,母亲总是乡场上算命先生的常客,母亲会不断去打探儿子们命运的风声,提前去算命先生描述的儿子们未来的现场踩点、布置,以母亲固有的坚信去期盼和祈祷,希望在儿子们命运的路口或者转角处能够知道些天地给予儿子们的信息,能够提前为儿子们做些什么,等着总比碰着踏实。在那些老迈的、残疾的甚至来路不明的算命先生那里,母亲得到的总是打结的话语,总是漏洞百出、模棱两可的暗示,抓到手里的签文总是硌手的、酸楚的疙瘩,就像母亲鞋里的沙子。
我们从母亲口中得到的都是“望子成龙”的信息,母亲从不告诉我们算命先生那些“但是——”后面的内容,母亲坚信儿子们成龙成虎,母亲忧心儿子们那些算命先生口中“但是——”的内容,那些担忧像一粒粒忧伤的尘埃,永远落在母亲的心上。
人生的明天和人生的不幸,我们谁也不知道哪一个会先到来?
我9岁的时候,还是那个寒假,还是那坡洋芋地。我撒洋芋种的时候,看见洋芋地边水沟上桃树早早开了花,一下分心,半撮箕洋芋种滑进了水沟——母亲和哥哥们正转向另一块洋芋地,我不说,谁也不知道。可是,那是半撮箕洋芋啊,将来可是好几背洋芋。走向水沟捡洋芋种,脚一滑……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在大家语言回忆的河流之上啦。
水沟边的一块石头在我左眼角磕了很大一个口子,母亲背着我回家,衣服让鲜血染红一背。好在父亲是赤脚医生。唯一奇怪的是缝我伤口的时候药箱里居然没有了缝伤口的丝线,父亲说老五眼角将会留下永远的伤疤。母亲哭着唤我,说为了那么一点洋芋,丢下一个儿子,她也不活啦!母亲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她忙到地窖里取来洋芋,架大火煮熟,把煮熟的洋芋剥了皮,捣成洋芋泥,端到我鼻孔,洋芋的香气让我突然醒来。
母亲相信洋芋娘的事情,同样为娘,娘最知道儿子。
母亲问父亲,老五眼角的疤将会永远留下来?老五会是一个疤子娃儿?得到父亲伤心的回答后,母亲突然一下子高兴起来,这下好啦,我的五儿可以长大啦!
全家人异常惊讶。
母亲这才告诉大家,她在算命先生口中得到的那些“但是——”的话。算命先生说我命中会带疤痕,脸会破相,否则将养不过13岁……我们知道母亲应该很早就知道这个并没有多少可信度的迷信信息,儿子们的事情都会让母亲相信,都会在母亲心中放大。这种惶恐的等待就像一座山压在母亲心头,那是多么漫长多么残酷的折磨。为了洋芋种,为了报答洋芋娘,如今水落石出。脸上有了疤,我就不会从父母身边走丢,就会成为他们有疤的长大的儿子。母不嫌儿丑,母亲担心儿子的长大。有了疤,父母不会担心我的长大。
在乡村所有的庄稼中,人们把种子撒进大地,总会捏着一把汗,悬着一颗心,收成是庄稼人最大的悬念。然而,洋芋不会。洋芋只要种进土地里,总会有收成,它们没有其他庄稼那么娇情。庄稼种进地里,大家总会给自己说:“不要担心!”其实担心就在那里,不担心其实是提醒一下担心,因为再怎么担心也没有用,还得看天、看地、看时运。
乡村从没有在洋芋面前说过担心的话题。
洋芋种进土里,半月过去,洋芋芽儿破土而出。我一直不解,那么嫩的芽苗儿,何以有那么大的力气冲破厚厚的泥土,向天空伸出两片芽叶儿。麦子就要黄的日子,洋芋秧长高了,长壮了,片片叶子墨绿,长成了我呼喊的洋芋树,洋芋树上开出美丽娇艳的洋芋花,有粉红粉红的,有蓝莹莹的,有黄鲜鲜的,有暗紫的,有纯白的,有褐色的,开满一地,一片花海,谁也无法预测每一株洋芋树会开出什么花,就像乡村谁也无法预测一个孩子未来的成长,但是我们坚信每一朵花下都有洋芋在慢慢长大。“场上连枷响,地里洋芋长。”麦子收割上场,正是洋芋生长发育最美的季节,拨开洋芋树,哪棵树下的土裂开了口子,那里面绝对会有白白胖胖的大洋芋。小心刨开土,拣最大的出来,放进柴火灶中,埋进火灰里,那是童年最美的洋芋香。
在故乡,挖洋芋是最幸福快乐的事情,田野里飘荡着稻谷的香味,玉米也挂上了硕大的玉米棒子,我们预测的大洋芋从地底下露脸,乡村最盛装最饱满的季节完全到来。瞅准一棵洋芋树,锄头准确落下,用力翻起,一抖,一窝子洋芋笑嘻嘻地掉在地里,白花花的,带着泥土味的洋芋香弥漫开来,一窝洋芋在地上打滚的样子,就像我们弟兄在田野快乐地追逐。洋芋由大地上遍地的绿,演变成锄头下的淡黄,演变成背篓中的一背黄,地窖中的一堆黄,那是和我们皮肤一样的肤色,和故乡一样的肤色,和阳光一样的肤色,洋芋用时间的简史喂养我们和故乡,融入我们血脉,就像我们从父母身上,从大地怀抱,得到生命和温暖一样。
在我们那片洋芋一样凹凸不平的山村,大地上种得最多收获最多的粮食就是洋芋,洋芋在今天人们眼中,已经升格为桌上的菜,在漫长的中国乡村时光中,它就是粮食。
乡村办红白喜事,请得最多的帮手就是剥洋芋皮的人,一大群人围着大木盆,说说笑笑地剥着洋芋皮,净身沐浴的洋芋将会和大米会师,做成洋芋饭,那是酒席上的饭,那个年代没有哪一家能够端出不掺和洋芋、红苕、玉米、高粱的大米饭,大米饭还不是那个年代的主旋律。酒席上的八大碗菜中,洋芋也是绝对的主力,它会给猪肉或牛肉助攻,以炖肉的阵容,成为酒席上的硬菜。经常的战况是洋芋孤军深入或者继续助攻,只是变换一下阵形,炒洋芋片。炒洋芋丝。油炸洋芋。洋芋粉丸子,至于那些粉蒸系列,不管是羊肉、猪肉、牛肉,洋芋绝对是最后托底的阵型,有肉香的浸润,托底的洋芋格外可口,格外好吃,是大家抢着去光盘的对象。
5
女儿5岁半的时候,不再想读幼儿园,想读小学。我请了女儿幼儿班的小朋友吃饭,给女儿一个升学的仪式感。
满桌菜上来,女儿一点都不高兴,喊来服务员,要点一个土豆泥。我们记忆中从没有给女儿做过或请女儿吃过这种土里土气的食物。
我们血脉中同样流淌着洋芋的清香。
洋芋就是我们乡村粮食之首,大地的至尊,我们的生长,我们的身份,我们的小名,我们的微笑,我们的荣耀,永远在洋芋淡黄的光芒之中。
远离故土,我们的心中永远有片洋芋地。童年梦中都是洋芋花开的山坡,那时我没有走出乡村。后来走南闯北,见到过很多繁华很多神奇,梦中的画面依然是洋芋花开的山坡,这是我们梦开始的地方。
一个搞农业种植的朋友,种过李子,种过梨,种过脐橙,要么雨水多了果子烂在树上,要么果子突然变异失去原来的口味,茫然无措之中让我出主意。我说,到乡下我老家去种洋芋吧!朋友一愣,真的到了我老家流转了几千亩土地种洋芋,其中自然有我家当年的坡地。播好种,施好肥,洋芋一定会有收获,当年投入当年丰收,不像种果树,收获还得漫长地等待,等到的不一定是收获。朋友已经种了3年洋芋,名声大振,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成为永远的洋芋大王,种洋芋,发洋财,成为他自豪的显摆。我自然也能不断吃上老家土地上长出来的洋芋……
洋芋,就这么实诚!

(原文刊发于《青岛文学》2024年第6期)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编辑:朱阳夏 责编:陈泰湧 审核:冯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