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妹眼睛蛮亮的(左二)
三妹,走得无声无息
文/张卫
临近中午,我在高山上做饭。抽油烟机开得轰响,没听见电话。菜起,歇气,才看到显示。是我兄弟打来的。心里不禁一咯噔。果然,兄弟在那头说,三妹走了,“昨天下午走的。”
高山离重庆距离千里。兄弟说,你就不回来了,“我和儿子商量好了,不搞摆三天,用最简洁的仪式,把三妹送走……”这是殡仪馆推出的新仪式,破旧俗,整个告别就半小时,以免劳民伤财。三妹,大名王荣凤,在家排行老三,人喊王三妹,重庆美女,我兄弟的老婆,侄儿的妈。
她的走,本在预料中,却没想到这样快。
前不久,她查出肺癌。查出时,医院说不能开刀了,只能化疗和找靶向药。都知道治不好,又不能不治。死马与活马,人们都会选择后者。谁知道呢,万一,有奇迹呢?
没有。病理的发展,普通人哪里懂?唯一的信任,只能是医生。无论大医院还是小医院,医生治病的理念差不了多少。人们相信大医院,道理不用多说。但大医院人山人海,一床难求,因此三妹每次住院,多进小医院。化疗程序一样,靶向药相同,进院就有床位。辛苦的是兄弟和他们的儿子阿旭。
5月某日,病床上的三妹突然说,你们今晚都不要走了,好吗?父子俩就没走。事后兄弟告诉我,“还以为三妹有预感。当晚有事。却没有。”说罢,松了一口气。
但她终究没能熬过6月24日。“她走之前痛苦吗?”我问。“前面还好,最后两小时很痛苦。不停叫唤。可能是心率的原因,平时躺着都有一百多下,最高时一百四。正常人也就七八十……”
三妹和兄弟是结发夫妻,相识快40年了吧。他俩是在长航船上认识的。40年前的重庆长航,很好的单位,客运大船几十条,三妹在东方红某轮客运部招呼旅客,兄弟当厨师,炒大锅菜。那时告别三峡游正热火,工资有保障,奖金也可以。普通的饮食男女,认识了,投缘,就结婚了。后来就有了阿旭。
后来单位效益不行了。他俩双双下岗。只能想办法野地里刨食。下岗人,都经历过刨食的艰难。兄弟在我家排行老四,却在无形中担起了老大角色。母亲生前住他家。每到大年三十,团圆都在他家,前后近三十年。
每到年三十,三妹和我兄弟都要备下丰盛的年夜饭。
三妹是勤快人,每做团圆饭,总是想方设法弄好吃的。鸡鱼不会少,另外还得年年换花样,要么做夹沙肉,要么蒸烧白,或糖醋排骨,或烩三鲜。其中夹沙肉是最淘神的,先得买到上等五花肉,焯水,制沙,切片,片还不能切断,裹沙,放糯米,再搁肉,蒸上三五小时,起锅再将碗反扣。上等夹沙肉洁白剔透,沙糯甜,走油后的肉一抿即化。
三十夜,每至电视机里传出春晚歌声,各种菜肴摆满桌。酒倒好,在香气和祝福中,一年中的劳累和幸福,都能在这一刻得到释放。
三妹和大多数重庆女人一样,心直口快,脸上藏不住事,有话不说出来就得憋死。因此,她和兄弟也有争吵,吵过,也就算了。许多夫妻,不都这样走过来的吗?三妹属长航子女,住江北城。江北城对面,隔条长江是野猫溪,那里有另一个我佩服的长航子女,叫虹影。我佩服她是因为看了《饥饿的女儿》,才更深切地感知城市底层群体曾有过的痛。我佩服三妹,则在于她的勤劳、持家和对婆母的孝敬。不是每个媳妇都做得到。但三妹做到了。
三妹的死,无声无息。于暗夜里,连油灯也不眨眼。却在我心里掀起波澜。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的死,已然麻木。但三妹的走,让我惋惜。愿她在天堂里与父母、哥哥们团聚,不再受病痛折磨!拉杂写下,以志纪念。纪念所有的无声无息……
作者简介:张卫,重庆资深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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