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麻糖的平仄春秋
文/阿普
我们这一辈人,只认识车麻糖,知道车麻糖老汉的人属于我们的父辈。要说卖麻糖,是他老汉的手艺,到了车麻糖这辈,虽然时代变了,但父辈们总能从他的身上,看到他老汉的影子。
老红炉场这个地方不大,除了理发店、烟摊、小超市、小酒店、摩托车修理站之外,在入口处坐落着颇为显眼的加油站。并没有工厂和像样的企业,后来有了后山一匹坡的陵园,让这个小场镇显得更小。
车麻糖担着挑子,敲着两块破铁,唱着叫卖的腔调,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就从场镇的这头到了场镇的那头,满街的人都知道车麻糖出场了。
车麻糖挑子里的麻糖,最先就是麻糖,是用红苕熬出来的糖,不仅甜,还香,还糯。看上去,糖是白色的,像白鳝泥那样白,但那香里面却隐藏着焦黄,所以眯上眼睛,品味那甜,那香,那糯,你就能看见红苕在铁锅里被煎熬而发黄发焦的情形,还有那灶膛里燃得很急很急的火焰,以及那满屋子缭绕的柴烟。
这糖,大人娃儿都喜欢。大人的喜欢多半是回忆小时候的感受,回忆那口中含着麻糖的童年味道。而小娃儿则是把糖含在口里,用牙齿咬住,让舌头顶在口腔的天堂上,那甜一丝丝往喉管跑,跑的越慢越好,然后和伙伴们追趟子,捉蝴蝶,赶麻雀,睁大眼睛恨太阳,堆沙人……
玩儿了一阵,车麻糖转了一圈又来了,而小娃儿口中的糖还没有跑完,车麻糖也就走远,去寻那些口中还没有糖的娃儿,或者去寻想要回忆童年味道的大人。要是哪个大人心血来潮,又要掏钱惯事这群毛孩子,小娃儿咕噜一下,把口中的麻糖囫囵吞了,舌头左右添了牙齿和嘴唇,等待新的一块麻糖进口,再一次享受那麻糖丝丝入喉的快感。
这个时候,车麻糖的手脚飞快,三下五除二,你一坨,他一块,不管哪家哪户的娃儿,在场的都有,出钱的大人也显得大大方方,阔气的很。得了糖的小娃儿,赶忙说谢谢叔叔,谢谢孃孃,然后一窝蜂跑远了,疯得更起劲。回过头来,车麻糖担着挑子也走远了。出钱的大人独自一人笑嘻嘻地骂上一句:这狗X的车麻糖。
到后来,场镇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好多在永川,或是重庆买了房子,车麻糖的生意越来越做不走,于是他的挑子里就多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烟,一样是打火机。糖也不单单是红苕糖,也有花生糖、泡泡糖和棒棒糖。
车麻糖的两块破铁,敲出来的声音很有韵律,“乒乒乓乓乒,乓乓乒乒乓,乓乓,乒乒,乓乒,乒乓。”仿佛是“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平,平仄。”嘴巴里面唱的是:“麻糖甜,麻糖香,大人娃儿尝一尝。”后来改成了:“红苕糖,花生糖,泡泡糖,外搭还有棒棒糖,大人尝,娃儿尝,大家都来尝一尝。”
生意不好了,车麻糖的挑子也挑得更远了,到了场镇以外的农家院子,到了后山的陵园。
不要小看车麻糖的手艺,熬个红苕糖,卖个红苕糖,却供出了三个大学生。一个在永川某学校教书,一个在上海某公司做主管,一个自己做生意。人们都夸车麻糖能干,可是谁也不知道他的酸甜苦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风里来雨里去,日晒雨淋,肩膀都磨出了老茧。按说,现在三个大学生都工作了,不缺吃不愁穿,在城里面都有车子房子,车麻糖该享清福了,但他就是撂不下肩膀上的那副麻糖担子,也停不下口中的麻糖调子。
人,知道自己的路该怎么走,走着走着就无法回头,一直要走到他该抵达的终点才能罢休。车麻糖从场镇的这一头走到场镇的那一头,要不了一袋烟的工夫,但他却走了一辈子,永远都停不下来。他手中的那两块破铁,平平仄仄,敲响了他的整个人生,也敲响了他人生的每一个春秋。
作者简介:阿普,本名廖选勇,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荣昌作家协会副主席,先后在多种刊物发表作品,创作有长篇小说《趟过太阳河》,诗集《水晶玫瑰》《蜗牛开花》,剧本《生死穿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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