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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牛店》风波
文/鄢光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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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都影视艺术中心”的朱主任突然给马导演打来一个电话,问他是否收到一个请帖,“环宇影视公司”将在太空火锅城举行电视剧《野牛店》的开机典礼。
“没请帖寄给我呀!”马导正看着书,放下书,对话筒说。
“你这么一个大导演,怎么不给你寄?”老朱生气地说。
马导苦笑了一下。什么“大导演”,由于摄制经费不足,拉赞助越来越困难,他已在家中歇了快一年了。要不,看什么书,早和演员“说戏”去了!
但老朱提到的《野牛店》,他是比较清楚的。这个剧写的是一个开火锅店的寡妇,和一个骑着摩托车主动来给她的火锅调味的调味师的故事。剧作者曾将剧本交来他们“渝都影视艺术中心”,但被朱主任枪毙了。朱主任认为该剧格调不高。
马导当时对这剧本也不感兴趣,他一直在抓一个反映退休教师和退休职工的电视剧,叫《晚霞情》。朱主任和他对《晚霞情》都倾注了一腔热忱,可惜这个剧因为经费不足迟迟没上马!
《野牛店》后来却被并非文艺圈中的“太空火锅城”的总经理俞生看中了,据说他请北京电影学院毕业的一个颇有才气的青年导演将剧本作了修改:寡妇最后把她的“野牛店”合并进了由戴眼镜的经理当家的“太空火锅城”。火锅档次提高,财运大兴,皆大欢喜!俞生看到这结尾大为振奋高兴,便开始充当“好莱坞”似的制片人,除自己投了一大笔资金外,还四处筹集经费,欲把《野牛店》推上荧屏!
想不到他竟然成功了!打出的牌子还是什么“环宇影视公司”摄制。
“我打听了,市里好多领导和新闻部门都收到请帖了!”老朱在电话中悲怆地提高了声音:“你知道的,《野牛店》是被我枪毙了!是我们扔了不用的本子!”
“别人拍就拍呗,气什么?孔夫子说:要中庸,恕道……”马导也提高了声音。心想,还硬什么?得承认自己不行,其胆识和魄力都不如一个火锅馆的“老总”。
“请帖上还吹嘘出席开机典礼的有北京来的一批名人!我看,八成是骗人!”
马导又想:你老朱一个月前不也把自己搞的一个电视剧带到北京去开了一个什么“研讨会”嘛!口水往天上吐,还不是落自己脸上!
“你想想,我的马导!对去参加开机典礼的我市领导,对我市的新闻媒介,会产生什么样的冲击和影响?哎?!我们这弯子怎么转?”朱主任在电话里将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吼道:“你是晓得我们这儿人的心态的!”
最后,老朱和马导商量好,太空火锅城的开机典礼,由马导拿老朱的请帖去参加。这样,便避免了老朱的尴尬。马导去赴“典礼”。
马导刚放下话筒,他的小舅子撞进门来。小舅子一直为姐夫哥的《晚霞情》在外四处笑烂了脸找赞助,他告诉马导极不幸的消息,种鸭场和酒厂答应给《晚霞情》的两笔赞助飞了!被《野牛店》截和了!
“为什么他们要给《野牛店》?”马导呆坐在沙发上,木然地问。
“嗨,他们打的是北京这个牌子。”小舅子苦笑着说:“这里的人就吃这一套!”
马导将书扔一边,长叹一口气,心中直骂:“俞生,你这家伙鬼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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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典礼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马导便来到了“太空火锅城”,想多了解些情况。
火锅城门前已有七八个公安人员站着,一个拿对讲机的“便衣”在抽烟。不远处停着带红灯的警车和三轮摩托车。
确有重要人物要来“出席”的阵势。
马导走进大厅,嗬,一片辉煌!
上方挂满了小旗和彩带。小旗很精美,印着“环字影视公司《野牛店》开机志喜”。主席座上方还布了一片晶莹的“满天星”。
马导心中暗赞:这俞生很有广告意识,舍得花钱!一想到“钱”,他心中顿时想起《晚霞情》,心情顿时如最后一片晚霞一样黯淡了下去。
他选了最边的角落坐下,不惹眼。
他前面座上几个人在闹哄哄议论:北京要来名人,会不会是赵忠祥、刘晓庆或……葛优?后又议论市里要来什么人等等!
一个剪小平头的年轻人慢悠悠地在马导身边坐下了,玩看手中的BB机。
马导和他谈,知道他是一家报社的见习记者。
“要发消息吗?”马导问。
“看情况吧!”小平头记者很老练地回答。
“什么情况?”马导一问出口,即觉得自己很幼稚。
只见“小平头”弹簧样蹦起来,冲到楼梯口,原来上来了七八个漂亮小姐,都背着金边的红色绶带,上面印有“欢迎参加《野牛店》开机典礼”字样。
为首的是模样俊秀、神态温柔的古小琴,她拿着一大沓什么材料,“小平头”从她手中抓了一份,迫不及待地看起来。
古小琴向各桌来宾散发材料。
“小平头”已冲进电话间,开始拨电话。
古小琴看见马导,突然一愣,神情有些不安,但赓即温柔地一笑,向马导递过一份材料,然后关心地问他那个《晚霞情》为什么还没拍?
只听古小琴说:“马老师,我也问了好些来吃火锅的客人,问他们厂里或公司里有没有钱,我真想给你的《晚霞情》拉点赞助!”
“谢谢!”马导很感动。确实感动。
古小琴突然把头埋向他,轻声说:“马老师,你原来摄制组的几个人,像大个、麻小弟他们都参加到《野牛店》里来了!待会儿你会看到他们的!你可别生气呵!”说完便离开了,留下一股清淡的香水味。
呵,原来她看到他时的不安是怕他伤感。这有什么?他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马导把目光落在面前材料的第一页上:那上面用显赫的大字印着今天要来出席开机典礼的市里各位领导的名字!第二页则是《野牛店》所聘请各类各种顾问的名单——当然有两三位北京的艺术前辈,三四位深圳的商界人物,四五位本市的各界名流。
见习记者已离开电话间,跑到楼梯口,迎接着一连串刚上来的带BB机的人物。他挥着手里的那两页名单向他们嚷着:“没问题,有来头!”
一位同行握了握他的手:“谢谢你通知。总编要我先来看看!”
马导站起身来要走了,他确实怕碰见他原来摄制组的哥们儿,说不定人家也不愿在这儿碰见他呢!跟他很要好的摄像师大个、灯光师烟头、录音师瘦猴、副导演麻小弟、化妆师青青,都几乎是“集体宣誓”一样向他说:一定要等着他那具有主旋律意识的《晚霞情》上马!大家决不会去“窜”其他的班子!但现在——当然,哪能怪人家!看这《野牛店》多红火!
但当他还没有从座位前跨出步子,他那一伙“忠贞不二”的哥们儿已经逐一从那茶色玻璃门口冒出来了:麻小弟带头,然后是大个、烟头、瘦猴、青青……
天!他们都清一色地穿着白汗衫,胸前印着“野牛店”,背后印着“深圳环宇影视公司”。
柔和的音乐响起来,刚好放的是《秋去秋来》,叶倩文正软声唱着:“旁人常问你何事要等?怎么可一世不爱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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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导站在太空火锅城大门口。他刚溜出来,需要透一口气。
刚才他正想从楼厅溜走,突然他原来的那一帮哥们儿穿着别人的文化衫出现了,他埋下头又坐下来。但紧接着,又发生了令他目瞪口呆的事,俞生出现了,兴奋地宣布:北京、深圳的珍贵客人已经从机场接来了!
像是从游泳池里慢慢浮出水面,只见穿着领口开得很低的时装的薛米丽,从旋转楼梯口慢慢扶出一位雪白头发的老者,他身后又出现一位胖胖的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妇女,然后是两位穿名牌T恤衫,连声说着“射射”的腹部鼓出的中年男子,再接着便是——当马导听见俞生介绍说“后面这位便是从北京请来的才华出众的青年导演牛天,我们的‘牛导’”时,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楼梯口的“牛导”,不就是3年前曾在他摄制组跑过剧务的牛崽儿吗?
至于那位白发的老前辈,名片上肯定印有一大串头衔,但也许已经有20年没见他导过戏了!
只见“太空火锅城”的大堂经理卫鸣出现在牛天身边,俞生介绍道:“这是‘深圳环宇影视公司’重庆总代理,《野牛店》制片主任卫鸣先生!他是刚从机场接了客人回来!”
卫鸣操着那别具一格的“普通话”:“我代表深圳方面射射(谢谢)大家光银(临)!”
趁四处都在握手、点头,四处都响起广州味的重庆话,重庆味的普通话时,马导用手中的材料挡住脸,溜了出去。
他头脑晕乎乎的,像多喝了二两酒。
他望着远处山坡下细细的江流。
不知什么时候,薛米丽在他身边出现了。
她像是专门来找他。“你干嘛这么认真!”她说。
落进马导眼里的是那开得低低的领口,可以看得见鼓鼓的胸罩上那编织精细的花边。
“他和谁在联络?”马导望着那将嘴巴放到对讲机上的“便衣”。一个身材迷人的女郎过来了,“便衣”走到她面前边讲边自送她远去。
“嘻,漂亮妞来了,他就操派头!”薛米丽笑了,然后告诉他,这“便衣”其实是个搞道具的临时工。“他手中的对讲机就是你们摄制组的呀!认不出来?大个带来的,昨天就坏了!”
“名单上那些贵宾,都要来?”
“不知道,但既然我们都送了请帖,自然要打在名单上——”
“知道了。”马导恍然一笑:“不过是张‘菜谱’。也许这道菜根本就没有,但‘菜谱’挺吓人的,许多人看着也饱了!这些都是你出的主意?”
“你干嘛非得问是谁出的主意!”薛米丽又嘻嘻笑起来,“集体的智慧能胜天!你们这辈人不是唱过?”薛米丽的手潇洒地一挥:“这阵‘导演’‘演员’多的是!人人会表演!你说是吧?黄道、黑道、红道,政界、商界、学界,无不是一个人几副面孔,最大胆的成功便是最大胆地隐藏真面孔!你说是吗?我们谁人不是活道具。像我这件上装,我并不喜欢,但它是道具,今天有用,我便穿上了。像今天在‘太空’发生的这些事,也许你我都持否定态度,但只要于我们有利,我们也不妨介入!所以……你不必认真!”
古小琴出来了。
“马老师,我们俞总经理请您!”古小琴柔声地说。
里面的仪式似乎已开始,音乐停了,响起一片掌声。
一直没有小车开来,也就是说,市里没一个领导光临。
有两个带BB机的记者已从楼梯上下来,一声不响地往外走。
但马导显然已无法动步离开这里。他一边是艳丽的薛米丽,一边是迷人的古小琴,她们在挽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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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小琴与薛米丽一前一后把他带到过道尽头的总经理办公室,打开门,俞总经理便从沙发上起身,向他笑着大声说:“我还是听小琴说你也光临了。是这样,我们想请你也出马,担任《野牛店》电视剧的总导演!”
马导又大吃一惊!真觉得自己心脏受不了。
薛米丽忙叫古小琴快拿一杯带冰块的白兰地来,自己忙解开马导衣领的纽扣,扶他在沙发上躺下。
马导很疲倦地说他只想单独一个人打个电话。
能猜到,马导是给老朱打电话。
电话一拨就通了。只听朱主任在电话里喊道:“告诉你,他们栽定了!”
“谁?”
“《野牛店》呀!他们没有‘拍摄电视剧许可证’!”可以想象朱主任那带报复性的兴奋表情,“他们开头骗市里,说‘许可证’在深圳,后又说在北京正等着批,市里打电话到深圳、北京找有关方面了解,根本就没这回事,还神气什么?”……
马导请示道:“现在他们突然要我出任该剧总导演,干不干?”
“什么‘总导演’!他们就是想把你拉进去,然后打着和我们‘合拍’的旗号,因为我们有拍摄电视剧许可证,这样他们便取得了合法地位!不能答应!马导,我可要提醒你,不要因为个人有一点点利益而丢掉原则!要和不正之风、弄虚作假、假冒伪劣作斗争!”朱主任似乎在作“质量万里行”的“报告”。
“即便他们给你许愿,要加倍给你稿酬,给你钱……”突然,朱主任停顿住了,很像突然“中了风”。一种沉默后,只听他又来了个“战略”的惊人的转折:“不过,你也可以答应,只要《野牛店》把全部摄制经费转到我们的账号上,导演要换,并且钱由我们‘监督使用’,你可以答应合拍!”
马导吞吞吐吐地向俞生他们转达了朱主任电话指示“精神”。
牛导听后骂朱主任“心太黑”。凭什么他想一锅端?不就是有个国家发的“许可证”吗!他又重重叹了口气,“马老师,你知道我有多苦吗?整天尽吞方便面,拿钱去电影学院才读三个短训班,到现在老婆也跟别人跑了,我就只剩下这个《野牛店》了……”他眼圈都红了。
野狼则笑道:“我不过就是想演一演那个‘调味师’!哈哈,写得跟我一样!薛米丽为啥不演那个小寡妇?应该要她上!哈哈!”野狼狂笑着,问牛导:“是这样笑的吧?”
俞生挥挥手,制止住野狼那不合时宜的故作“荒淫”的笑声,用细白的手指轻轻一抬眼镜,说:“一切不必再说,马导!我们的底儿你都看见了听见了!我们当中有你的学生有你的朋友,你只说一句话,你是帮一把呢还是……”
“你是帮一把呢,还是改人家的番号整个收编?”
马导抬起头,天呀!大个、麻小弟、烟头、瘦猴、青青,都进来了,像刽子手般一排站在门口,向他嚷着。他只要一说“不能帮”,准要一齐开枪“扫”死他。他与他们的友情准完!
此刻胜似一生!马导演此时经历了极复杂也极深刻的情感与理智、原则与朋友、艺术与金钱等的思考、斗争与抉择!
“好,我答应!”马导突然“阳气十足”地吼道。
“谢谢你,马导!”俞生大声说:“但我们也理解你的难处——等会你马上给朱主任去个电话:只要他理解我们,我们,请他出任《野牛店》总策划!”
一片欢呼声中,马导手中飞来一件前胸后背印有《野牛店》和“深圳环宇影视公司”的白T恤衫。
马导拎着那件T恤衫,赶紧问俞生:“我只有一点小要求,能不能从《野牛店》中省一点钱,让我拍《晚霞情》……”
“小事一桩!”俞生依然大气地回答。
(作者简介:鄢光宗,1946年11月生。影视编导, 国家一级导演,重庆电视台电视剧制作中心原主任。)


编辑:朱阳夏 责编:陈泰湧 审核:冯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