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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

文/娓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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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完公司每周一次的例会，已是傍晚时分。

俞生照例步行回家，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公司这几年发展不错，他早配了专车，但他习惯忙完一天的事后慢悠悠地走回家。他认为步行对身体有利，这几年他已经开始发福了。

家里没有妻子儿女，只有素芳从乡下请来的小保姆春儿。春儿纯朴、勤快，只管做家务，从不多言多语，很讨俞生的喜欢。只要俞生不打电话回来说晚上有应酬，春儿一定早早把饭做好，趴在窗台上等俞生归来，俞生远远看见春儿那圆圆的脑袋，心里就有暖暖的东西淌过。

准备过马路的时候，俞生注意到身旁有一位年轻的小姐正用热切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俞生不是个浪荡风月场寻花问柳之人，但出于好奇、出于礼貌、出于男人的虚荣心，他还是转过头去向小姐笑着点了点头。

“你真是俞总，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呢？”

俞生半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眼前这位漂亮姑娘，怎么也想不起她的名字。

“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林桑，两年前在海口，我们聊了一夜，你还给了我名片。”姑娘在随身携带的包里摸出一张有些泛黄的名片递了过来。

俞生接过名片一看，果然是自己的。他盯着她那双令人着迷的大眼睛说：“林桑，对，那个学经济管理的成都小姐。什么时候来的重庆？现在好吗？”

那已是两年前的事了。

俞生到海口去见一个发了财的旧同学，想怂恿他回渝投资，共同创办一个生产纯净水的企业。市场预测这是一个极有前景的项目。发了财的旧同学对俞生的提议丝毫不感兴趣，但出于地主之谊，仍邀俞生到海口最豪华的夜总会去玩。林桑是那家夜总会的坐台小姐，那个晚上，在俞生的包房里他和林桑聊了很久。林桑说她是西南财经大学经济管理系毕业生，父母都是大学教师，一家人本分老实，不知道人际关系的重要，毕业分配时遭人暗算被分到了一个偏僻的郊县。她忍不下这口气，辞职跑来了海口，但学经济管理的大学生在中国最大的经济特区却找不到一份理想的工作，迫于生计才当上了坐台小姐。说到动情处，林桑一双明眸里泪水盈盈。俞生那天晚上喝了点酒，竟大发慈悲心肠，掏出1000元钱给林桑，叫她赶紧买张机票回成都，还留了名片给她，说今后有困难可以到重庆来找他。

……

俞生早把这事给忘了，没想到两年之后林桑真拿着名片找他来了。不过，从林桑那一身名牌服饰可以看出，她与两年前夜总会里的坐台小姐早不可同日而语了。

“俞总，我想请你吃顿晚饭，好好聊聊。”林桑亮晶晶的眼睛里秋波荡漾。

俞生还真想和林桑好好聊聊，但想到素芳说的晚上要过来谈货款的事就只好作罢，他摊摊手遗憾地说：“真不凑巧，今天我恰好约了人。改天我请你。”

“那好，这是我现在的名片，有空一定约我。”林桑笑盈盈地与俞生话别。

俞生看了一眼名片：开利投资公司总经理助理林桑，心想这公司的名字怎么这样眼熟呢？

俞生回到家里，见素芳正在厨房里手把手教春儿卤花生米，便觉得她真是心细如发。俞生一直喜欢吃香喷喷的五香花生米，有天看见别人用微波炉卤花生米，随口说了句“真香”，没想到翌日素芳就买了个格兰仕微波炉送过来，一有空就教春儿用微波炉做菜。

吃晚饭的时候，素芳见俞生居然有兴趣慢条斯理地一口口喝酒，就急匆匆地说：“老板，现在真是火烧眉头了，银行天天来催还贷款的事，施工单位今天给我们下最后通牒，如果我们一周内不付款，他们将撤走塔吊，施工现场一撤塔吊那不就乱套了吗？”

12

素芳接着告诉俞生，她和财务部的老张算了一下，近期公司有500万的缺口，若能顺利渡过这个关口，今后就好办了。房屋一出地面，我们就可以进行预售，资金一活一切就好办。可现在一时到哪里去找这500万？

秦芳说的是菊花园片区旧城改造工程。俞生原不想涉足房地产，但眼看这几年玩房地产的一个个都发了，他终于受不了那高利润的诱惑，授权素芳成立了“太空实业总公司房地产分公司”，菊花园是该公司开发的第一个项目。也怪他运气不好，他一投资搞房地产，房地产就开始走下坡路。搬迁、平地基、规划设计，已花去近千万，根本没有退路可言，可再干下去，资金又何其难！

“该想的办法都想了，几个分公司本来都眼红我搞房地产，根本不想真心帮我，再说500万也不是小数目，不是随便哪个公司就拿得出来的，几家银行都把口封死了，说贷款都不能按时还哪还有可能借钱？总公司账上也只有10多万，得应付公司的日常开支，那可是一分钱也不敢乱动的。”

素芳苦着脸说。

俞生拍拍素芳的肩说：“天塌下来还有我撑着，急什么？让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春儿知趣地到厨房收拾去了。

素芳给俞生泡了一杯热茶，像猫一样乖巧地蜷坐在俞生身边。

俞生不由得深深感慨岁月的力量。眼前这位既有成熟头脑又不失女性妩媚的素劳身上哪儿还找得出当初江津妹子的一丝一毫痕迹？不过几年光景，一个人就发生了这样天翻地覆的深刻变化。

想着想着，俞生突然眼睛一亮，摸出林桑的名片，问素芳知不知道这个开利投资公司。

素芳顿时跳起来说：“老板真是健忘啊！前几天我还跟你说起开利公司，问你能不能想法找他们贷点钱，这个公司实力雄厚，就是门槛太高，一般人进不了它的门。据说开利贷款年利息是百分之十五，利息并不算太高，但经办人要收不低于百分之二十的佣金，一律要现金当场支付。条件是很苛刻，但只要能借到就是好事。”

俞生盘算了一下，借500万要付175万的利息，真有点喘不过气头。但他又转念一想，这个时候能借到500万渡过难关可比什么都重要。只要能贷到款，再高的利息也只有认了。

问题是，只有一面之交的林桑肯不肯帮这个忙？还有，林桑作为总经理助理到底有没有能力借到这笔钱？自己又怎样向林桑开口？

俞生陷入了沉思。

素芳摇摇俞生的肩，一个劲儿地叫他莫放过这个机会。见俞生发愣的样子，她说：“这个林助理和你交情到底如何？哪怕多花点代价我们也要争取借到钱。”

“好吧，我明天去试试。”俞生喝口茶，对素芳点点头说。

素芳一直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她温柔地笑笑，轻声低喃：“我知道你终究有办法的。”

隔了一会儿，素芳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说，这个林助理是个男的吧？听说开利的老板是女的。

“哪里，林桑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大学毕业没两年，成都人。”俞生刚一说完就注意到素芳脸色有点小小的变化，忙转过话头说，“我和她只是通过朋友介绍见了一次面，还不知道她肯不肯帮忙呢？”

午夜时分，城市灯火阑珊，俞生和林桑说说笑笑走出了怡林茶庄。下午，俞生刚拨通林桑的电话，林桑银铃般的笑声就在电话那头响起，她一点也不掩饰地说：“俞总，我知道你会约我，只要是男人，就不可能抵御我的诱惑。”俞生原想保持点君子风度，见林桑如此放肆，也爽朗地说：“我这人骨头软，林小姐千万别引诱我。”“那可不行，哪有不吃鱼的猫？我可是出了名的猫外婆。”

13

开够了玩笑，俞生和林桑约定晚上在重宾吃海鲜、在怡林喝茶，俞生付饭钱，林桑付茶水费。俞生原以为饭钱怎么也比茶水贵，谁知两人在重宾吃海鲜才吃520元，在怡林喝茶却喝掉了560元。茶庄结账的时候，俞生觉得过意不去，想抢着付账，林桑却说何必呢？你是自己掏腰包，私人企业老板不容易，我是花公司的钱，花多花少都可报账，没关系的。

俞生心里一热，他不在乎几百块钱，但林桑的善解人意很令他感动。

整个晚上几乎都是林桑在说话，她说她怎样在海口傍上一个大款，又怎样借大款的钱炒股发了一笔，又怎样和现在的女老板相识。她说，开利投资公司其实是她和女老板共同投资的。只是她占的股份少，人又年轻，资历及关系均不如女老板，所以自愿当配角做总经理助理。

知道这个情况后，俞生反而不知怎样向林桑开口提贷款的事了。人家一腔真诚，毫不设防，自己这样贸然地提出贷款实在欠妥。他只是做出一副很关心的样子问：“你们投资公司保险吗？赚钱吗？一般投资给哪些行业？”

林桑很老到地说：“做生意没有不担风险的，我们投资前会作详细的调查，还要求有实力雄厚的担保方。钱找钱是最容易的，你说我们这行赚不赚？至于投资方向，只要不违法，我们什么都敢投资。”

俞生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来，决定下次见面再说贷款的事。

俞生驾车把林桑送到他住处的楼下，正欲道别，林桑咯咯笑着说：“俞总，你有话尽管说，既然有缘做朋友，就不要顾忌什么。”俞生惊叹林桑的聪明。但出于各种考虑仍不想说，他微微一笑，说：“时候不早了，你该休息了，我纵有千言万语，也还是留着下次说为好。”

林桑噘噘嘴，用纤细娇嫩的食指点了点俞生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柔声说道：“过了今天我就不听了，如果你想说，就随我到楼上坐坐。”

俞生的好奇心被激起来了，他也不算孤陋寡闻，但像林桑这样坦率大方的姑娘他还真没见过，他想我一个大男人还怕了你？遂跟着林桑上了楼。

林桑的房间布置得很有情调，也极富诱惑。林桑一回到家就脱掉外套半卧在躺椅上，她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内衣，修长的大腿、浑圆的肩头、丰满的胸部都若隐若现地在俞生面前晃动，一双火辣辣的眼睛也直视着俞生。

俞生浑身燥热，但知识分子多虑的本性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他是那种嘴上怎样说都可以，一落实到行动内心就胆怯的男人。

“俞，我很孤独，真的。有很多男人围着我转，可我不感兴趣，我喜欢你，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心动了。我现在有许多钱，但心里很空，你可以帮我变得心地踏实，帮我，好吗？”

林桑喃喃而语，一双眼睛装满了泪水。

俞生拥住林桑，摇摇头叹息道：“林桑，我帮不了你，我很抱歉。”

林桑抱住他的肩，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说：“有什么不能帮的？我又不要婚姻的承诺，我只想真实地拥有你一次。”

“我是一个男人，我不能用这种方式帮你。”俞生扯着自己的头发，脸上很痛苦。他一点也没注意到，此时的林桑脸上已浮起几缕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过了一会儿，两人都冷静下来。林桑起身披起外套，给俞生点燃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尔后，她用漠然的语气说，你可以走了。

俞生猛吸了几口烟，眼睛看着窗外，说：“我并不是一个很严谨的男人，我也会在夜总会和小姐调情、跳贴面舞，陪客人一道请小姐做全身按摩，但我不愿意和你这样。也许我今天给了你错觉，其实我是想找你帮忙在你们公司贷500万，我的公司最近资金紧张。”

14

林桑听了俞生的话，像看天外来客一样看着俞生，大声问：“你想找我们公司贷款？你的太空实业总公司不是正搞得很红火吗？”

“不知内幕的人都这样认为。事实上，我被一个房地产项目捆住了手脚，现在进退两难。近期有一个500万的缺口必须补上，难啊！”俞生干脆如实道来。

林桑深深地吸了口气，一脸郑重地说：“俞总，这个忙我帮定了。明天你叫你公司的会计拿你们的房产证来找我。”

俞生完全没料到事情会这样顺利，他从最初的惊愕中醒来之后忙说：“你们的老规矩是利息百分之十五，佣金百分之二十，对吧？谢谢你。”

3天之后，一笔500万的资金从开利投资公司划到了太空实业总公司的账上。令素芳和俞生大为惊讶的是，开利投资公司没有收他们一分钱的佣金，贷款合同上只注明了年息百分之十五，其他什么也没写，甚至连担保也没有。接着，林桑像是突然从这个世界失踪了似的，没有了一点音信。

一周以后，俞生收到了一封没有寄信人地址的来信，他撕开一看，是林桑来的：

俞生：

你好！想必贷款已到账上，希望你的公司能早日渡过困境。

我本不想告诉你，但忍不住还是想让你知道事情真相。开利投资公司根本不像你们所想象的那样有巨款可以借贷，恰恰相反，这是一个严重负债的公司。公司有时贷很小一笔款给一些实力雄厚的企业，仅仅是为维护公司的形象而采取的一种欲盖弥彰的手段。公司最重要的业务是筹集资金。我们公司的老板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她在海口、深圳开过几家夜总会，她有一整套对付人，尤其是对付男人的办法，组建“红粉兵团”便是一绝招，我是其红粉兵团中最得力的干将。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我们的相逢，共进晚餐以及后来发生的一切均是我一手导演的，我的房间里有一台墨水瓶大小的摄像机，若你肯就范，你就钻进了我们给你设置的陷阱，你就必须无偿借一笔款给我们公司，我个人将得到巨额回扣。这种伎俩我至少对10个男人用过，无论他是官员还是商人，我都能圆满完成任务，你是唯一的例外。正是这个唯一的例外，让我重新思考人生，我原以为像我这种经历的女人只能以这种方式浪荡人间，但你让我知道了我还可以拥有尊严，拥有正常人的价值。其实，我早已厌倦了这种纸醉金迷、游戏人生的生活，这本来也是极其危险的生活，我只是没有勇气改变自己。谢谢你救了我。

两年前，我在海口骗过你，我根本不是辞职到的海口，而是读大二就跟社会上的人鬼混被学校开除的。我的父母也不是什么大学老师，他们都是没什么文化的普通工人。编一个凄楚的故事骗你仅仅是想从你口袋里多拿点钱。现在又骗你，而你居然未能察觉，不知你是过于善良还是过分聪明，无论怎样，你救了你自己也救了我。正是这个原因，我才威胁老板贷款给你。

不用担心我，既然有了目标，我一定会好好生活。

俗话说无商不奸。但是，俞生，我真的希望你在精明之余能留下一点点真诚，一点点善良。这会给你带来好运。

祝安康、发达。

希望被你看成朋友的：林桑

（作者简介：娓娓，原名张娓，中国作协会员，曾任《重庆晨报》副刊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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