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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6-27 23: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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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钩(短篇小说)

文/刘学兵

十四岁那年,银喜惊恐地发现他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像鹅叫一样的嗓门,脸上数不清的痘痘,发痒的下身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羞耻的毛发,身体的不断变化让他坐卧不安。他偷偷跑到村里的医务室,却又讷讷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医生是个老女人,好像从来都没有变化。银喜小时候看见她是那样老,如今读中学了,看她还是那个样子,好像一直都是那样,仿佛是一个从来就不曾年轻过的老妖精。他从小就怕她,感觉她的一举一动都凶残狡诈,不怀好意,但是现在脸上的痘痘比见到她还令他心生恐惧,他想问清楚,这些小痘痘是不是会越长越大,是不是有一天完全覆盖住他细嫩的脸蛋儿,就像头发一样密密麻麻,要是不管它,会不会爬满整个脑袋?最终遍布全身?

那时候她举着针管给别人扎针,看也不看一眼他:“没事不要往我这里跑。”

银喜说:“我的脸我的脸。”

她说:“你的脸比你小时候干净多了。”

银喜说:“痘痘,有痘痘。”

她举着针管在银喜面前晃了晃:“那就来打针。”于是他撒腿就跑。

在路上,他忘掉了身体变化的苦恼,停住脚步,深呼吸,不让紧张情绪长期停留在脸上,他担心汪忠珍看见。他喜欢汪忠珍,不想把他的紧张情绪带给她。但银喜不知道,其实汪忠珍从来就没有在意过他,也不在意他脸上的痘痘,更不会关注他有什么情绪,他再坏的情绪也不会影响她的好心情。

汪忠珍和银喜属于一个生产队,两家不过是几根冬水田坎的距离,算得上是邻居,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相互之间知根知底。小时候,汪忠珍是个十分野性的小女孩,她蓄着男孩子一样的短头发,像男孩子一样掏鸟窝,蹭蹭蹭几下爬到了树上,在小得刚好能够承受她体重的树枝上随风摇摆,往往看得人目瞪口呆,夏天的时候,她还会像男孩子一样跳进水里游泳,她会滚铁环,玩陀螺,相反,女孩子玩儿的游戏她反而显得很生疏,乃至有一种抵触,她在家里也很霸道,总是欺负哥哥,用扫帚把他逼到墙角,要他举手投降,然而读书过后汪忠珍完全变了一个人,她恢复了女孩的原始状态,头发渐渐长长,脸蛋圆润饱满,到初中的时候,她身材高挑,黑而发亮的长发披在后背,臀部浑圆,胸部渐渐隆起,她总是像一块石头那样安静地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声不响地完成作业,面带羞涩地回答老师的提问,遇到男同学总是低头匆匆走开,她已经长成了一个迷人的美少女。她比银喜大两岁,比银喜的哥哥金喜小三个月,和金喜同班。他们读初三的时候,银喜正好读初一。

学校在长江边的一个小岛上,早上的江面雾气氤氲,轮船的马达声在雾气里透出来,到了晚上,轮船的马达声依然在漆黑的江面上轰鸣,雪亮的探照灯光柱在江面上扭来扭去,有时还扫到岸上,一片刺眼的亮光。枯水季节,可以沿着河槽一直走到十里外的镇上去赶集,也可以沿着河槽离开家乡去远方追求梦想,还可以在河槽的沙地上种小麦和豌豆,抢在汛期来临之前收割,相当于在水里种了一季庄稼。要是到了汛期,小岛就成了一个四面环水的孤岛,此前河槽里种小麦和豌豆的沙地,还有人们去镇上赶集的路,都变成了一片汪洋。这个天然的小岛上有两个行政村,因为隔着江水,距离镇上又有十五里路程,孩子读书不方便,所以岛上有一所学校,据说是由以前的一座地主庄园改建而成,有小学一至六年级六个班,初中一至三年级三个班,学校最鼎盛的时期有学生近五百人,近三十名教师,上课的朗读声和下课的喧闹声,很远都能听见。

那段时间里汪忠珍可能是这个世间最美的少女之一,每天都吸引着众多男孩饥渴和数不清的男人不怀好意的目光,她扮演着少女的角色,也扮演着学生的角色,她的美浑然天成,她的成绩相当优秀,因为那个时候很多家长对孩子读书的要求仅仅限于能识字,会算账,但她的父母不同,她的父母有一种天然的忧患意识,他们要她好好学习,如果可能,凭着读书取得一生的丰衣足食那是再好不过,即便差强人意,有知识的人起码是受人尊重的,所以她的父母就算再忙,宁愿多吃一些苦,也会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她学习。

银喜是众多喜欢汪忠珍的男孩中的一个,其他男孩无一不对她心怀敬畏,在她面前不知所措,但银喜反而认为这是天赐良机,他有事没事总往她的身边凑,借着邻居的关系独自享受那份特别的感受,尽管她常常冷落他,疏远他,可他并不在意,要是能够和她说上几句话,他会开心半天。银喜觉得汪忠珍长得很好看,全校的女生中没有一个有她好看。他几乎不屑和其他女生往来,只在汪忠珍周边转来转去。汪忠珍私下对她的闺蜜说,金喜天天缠着她,她很讨厌。可是,她的心很软,总是不忍心说话刺激他,但银喜总把这一切理解成汪忠珍对他的一种特殊情怀,令他陶醉其间。银喜觉得他报答这种情怀的方式就是喜欢汪忠珍,真心实意地喜欢,一点也不虚假。很多年后,尽管他们各自成家,甚至几年不曾联系,但是他依然固执地认为多年以前他是喜欢她的。他老婆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小时候的那点破事情,撇撇说那充其量不过就是小孩子玩过家家的把戏。

银喜猜他哥金喜可能也喜欢汪忠珍,看见他们在教室里进进出出,他心里很不舒服。回到家里,他会无缘无故冲金喜生气,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他爸他妈安排他做的事情,他会想方设法推给哥哥,空闲的时候,就算金喜忙得团团转,他也不会主动上前去搭手帮忙。他敏感地发现,在这个家庭里,爸妈总是有意无意偏向他,和他站在一边,有时候明明是他犯的错,他们也会连带着他哥金喜一起教训。

学校里不准谈恋爱,老师经常讲早恋会影响学习,影响了学习,就会影响考上好的学校,考不上好的学校,就会影响前途,影响了前途,就会影响一生,影响了一生可能就会影响几代人。总之,老师说得语重心长,还说得耸人听闻,好像今天恋爱了,明天就会万劫不复。老师一脸严肃,还把学校的处罚讲得很严重。轻则说服教育,重则勒令退学。只要看见某个男生和某个女生走得很近,老师就很紧张,好像天底下会发生什么大事情。就找男生谈话,找女生谈话,找男生的家长谈话,找女生的家长谈话。

银喜不怕老师谈话,老师都是虚张声势,没啥可怕,勒令退学?他正好不想读书了,退就退呗,怕个鸟!他明里暗里向汪忠珍示好,千方百计和她搭话。那时候也不知道什么叫谈恋爱,更没有想到以后要和她过一辈子这样遥远的事情,他只想和她天天在一起,哪怕是看她一眼也好。他乐意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给她,和她一起分享。他还心疼她,要是遇上下雨天,他会担心她没有雨伞,要是看见她蹲在地上,还会心疼她是不是脚让石子硌着了。但是,汪忠珍根本就不领他的情。有一次,他看见邻居家的香蕉树上挂了一串香蕉,层层叠叠的,像一座绿色的塔,就想给汪忠珍吃香蕉。他站在香蕉树下,看着挂着的香蕉发愣。那时候银喜的个头很矮小,怎么也够不着,香蕉树很高,也很柔软,没法攀爬。他急匆匆跑回家,找来一把菜刀,菜刀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仿佛要和某个人拼命。他的菜刀在头顶上挥舞了好一阵,依然没有碰到挂在宽阔香蕉叶中探头探脑的香蕉。他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咔嚓一刀就砍在香蕉树上,饱含水汁的香蕉树应声而倒。香蕉树叶像一片片破布,和旁边的香蕉树叶纠缠在一起,发出哗哗的声音,然后沉重地倒下来,好像大地也跟着震动了一下。结果一挂香蕉在地上摔得稀烂。他用青光闪闪的菜刀拨开几个摔烂的香蕉。有几个没有摔烂。银喜抓起几个青涩的香蕉,偷偷放到谷草堆里,他看见大人们都是这样子把香蕉放好,盖上谷草,拿出来的时候已经变黄成熟了,吃起来又软又甜,回味无穷。他不知道,大人们的香蕉是用催熟剂浸泡了的。

过了一天,银喜去看他的香蕉,但香蕉还是青涩的,硬邦邦的就像冬天里的石头,他只好把香蕉放回去,过了一天他又忍不住把香蕉从谷草里掏出来,可香蕉一点也没有变化,仿佛在和他急躁的心情作对。到了第四天,他等不及了,把散发着谷草霉味的香蕉揣进书包,在学校门口拦住了汪忠珍:“忠珍,我给你吃香蕉。”她还在发懵,他已经从书包里拽出了香蕉,用力往她怀里塞。汪忠珍吓坏了,不停地往后退,最后转身就跑。银喜猜想她是怕香蕉油沾到衣服上,他在路边抓了一把青草,把香蕉上的油渍擦去,拎着香蕉紧跟着追了几步。

“你跑啥子跑?我给你吃香蕉。”

她说:“我不喜欢吃香蕉。”

银喜不信她的话,告诉她香蕉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水果,他自己就喜欢吃香蕉。可是他不吃,愿意给她吃。如果可以,他要把全世界的香蕉都给她吃。

一转眼,汪忠珍跑远了。他想,她可能是真的不喜欢吃香蕉。便有些失望,他想自己把香蕉吃了,可那个香蕉是生涩的,又冷又硬,一点都不像平时吃的香蕉,最后,他把香蕉摔在学校围墙外的污水沟里。邻居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来,老远就叫张赶年,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银喜的爸爸叫张赶年,出生在旧历年的腊月三十,银喜的爷爷就给他取名叫赶年。

那时候银喜正在灶门前生火做饭,他哥金喜在灶背后淘米切菜。从灶膛里涌出的浓烟弥漫在屋里,熏得二人不停地咳嗽,伸手使劲儿抹眼泪。邻居对赶年吼:“你们家银喜要吃香蕉就明说,偷偷摸摸的把树砍了,你是怎么教的娃儿?你要是教不好,让我来教!”赶年自知理亏,连忙赔笑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一定一定。”邻居还是不依不饶,赶年晓得对方的意思,主动提出赔五块钱,邻居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却又心直口快地答应了:“我家那一爪香蕉,成熟了哪里才值五块钱呀。”

赶年黑着脸回到屋里,做出很凶的样子要打银喜,银喜看着他,一点也不害怕。他的身体不好,手上没有力气,就算举着刀劈下来,能不能劈开豆腐还是值得怀疑的事情。自从赶年生了病过后,整个人都变了。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里失去了威严,饭不能吃得太硬,活儿不能干得太重,路不能走得太快,连说话的口气都不能来得太猛,感觉他好像死过好多回的样子马上又要断气似的。

早些年,村里的壮年去城里掏粪运回大集体做肥料,粪装在木船上等待顺江而下,站在船头的赶年嘴里突然喷出几口血,然后不省人事,差点栽进长江里。幸亏当时是在城里,离医院很近,大家把他送到了医院。医生说是胃穿孔,再晚一些送来就没救了。后来,赶年虽然保住了性命,但那几口血似乎把他一生的精气神全吐完了,说话做事都是有气无力的,更没法干重体力活儿。医生说赶年的病是富贵病,不会死,可也好不了。赶年一口气天天在嘴里喘着悠着,从此再也不能下地干活儿,可这并不代表他不管这个家庭,这个家他就是顶梁柱,就是剩下最后一口气,他也要挣扎着把这个担子挑起来。只要他还有一口气,这个家就是完整的,家庭的每一个成员精神上就有依托。从前,他挖土、犁田、挑粪、收割,都是在大地上。现在,他不得不改变思路,把目光投向了水面,投向了家门前的长江。一天,全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的时候,赶年指着长江说那就是他以后要种的地。

那时候,一家人都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他们很快发现赶年正在进行着角色转换,他从一个庄稼汉不经意间变成了一个渔民,他常常为自己的这种转变兴奋不已。很多时间他都呆在河边,把网撒进河里,也是把希望撒进河里,就算是在寒冷冬天他也毫不在意,只要水里游荡着鱼,他就无比热烈地期盼着每一天的到来,只要手里提着鱼,赤脚站在冰冷的水里他的心也是暖和的。

那些年长江还没有禁渔,沿江两岸有很多渔民以捕鱼为生。捕鱼的方式多种多样,除了撒网之外,用鱼钩钓鱼也是捕鱼的方法之一。当然,也有人偷偷用药药鱼,还有人炸鱼,用电电鱼。这些都是见不得阳光的,政府还抓了一些人,判了刑,事情才收敛了。

鱼钩分两种,一种是挂鱼饵的钩,一般是在夏天汛期的时候放到河里,还有一种是不用挂鱼饵的钩,当地人称之为滑钩,一般是春季放到江里浅水区,专门钩游到浅水区产卵的鱼。赶年冬天撒网,春天放滑钩,到了夏天,再把挂着鱼饵的钩放到河里钓鱼,这样一年四季都有收获。隔三岔五,他总会拿几条鱼来改善生活,让一家人沾点鱼腥,赶年说金喜银喜都是门前的大江喂养出来的,说沿河两岸的人都是大江喂养出来的,人喂肥了,家庭都也被长江喂肥了。

赶年撒的网都是他亲手织的,放到水里的鱼钩也是。织网的胶线很便宜,随处都可以买到。可是,做鱼钩的材料就不好找了,需要上好的钢丝,还不能太细,硬度好,还要一定的柔韧性。赶年也有自己的办法。他把废雨伞收集起来,把钢丝骨架一根一根清理出来保存好。到了夏天,别人都下地去了,他就一个人在家里做滑钩。一颗滑钩大约有七八厘米长,放到河里的时候,都是十几颗一束,钩上不挂鱼饵,但是必须把钩在磨石上磨锋利,过路的鱼要是被一颗滑钩勾住,会本能地挣扎,一挣扎,旁边的滑钩就会蜂拥而上,将鱼牢牢勾住,直到鱼再也无法挣扎,成为受伤的俘虏。

夏天,别人都在睡午觉,赶年在赶做滑钩,他的屁股后面放一把蒲扇,实在太热了,他就抓起蒲扇噗噗噗地挥动几下,然后放下,继续挥舞着他的铁锤,对手里的钢丝进行锻打,当当的声音传了好远,好像在震慑水中的鱼儿。银喜常常看见他赤裸的背上有亮晶晶的汗珠子不停地往下滑落,在地上形成汗渍。滑钩做好后,他拿起一块磨石,把滑钩在水里沾一下,然后按在磨石上使劲儿磨。滑钩在磨石上嘶嘶嘶地来回,声音低沉瓷实,十分好听。他把滑钩磨得很锋利,为了防止生锈,他还在滑钩上打上一层黄油。完成这些工序后,他把滑钩一排排挂在墙上,站在那里久久地注视,伸了伸腰,长吁一口气,好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他满意地看着挂在墙上的滑钩,好像看见滑钩上钩满了鱼,又好像看见未来的日子充满了阳光。鱼钩在墙壁上闪闪发亮,风一吹,叮叮叮叮的清脆声响成一片,仿佛在向这世间的每一条鱼示威。

这一切的美好,被他小儿子粉碎了。银喜对汪忠珍孜孜不倦的念想,终于让他有了惊人的发现,原来她喜欢吃桃子。他为难了,家里的香蕉树没有挂香蕉,他可以去砍邻居家的香蕉树,家里没有桃树,邻居家也没有,去哪里找桃子啊?不过困难只在银喜的意识里停留了片刻,便迅速变换了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叫靳大明,是他的同学。他记得靳大明曾经给他吃过桃子,说是他们家有桃子树。银喜想去偷靳大明家的桃子。可是后来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一来是靳大明的家太远,桃子树都在他们房屋的周围,这一去一来,路途太过遥远,容易出意外。二来呢,靳大明的个头比他高,力气也比他大,万一被他发现了,论打架,他估摸着自己可能不是他的对手。他决定和靳大明开门见山,实话实说。

靳大明问:“要多少?”

银喜想了想说:“每天一个,可以不?”

靳大明仰起头想了一会儿说:“那要多少天呀?”

银喜说:“不晓得。”

其实银喜想说的是直到树上没有桃子那个时候,但是他怕他拒绝,没敢说。靳大明并没有答应。他摇了摇头:“我怕我爸打我。”

他灵机一动:“我可以拿东西和你换。”

靳大明的脸上也放出了光彩:“拿啥子换?”

他说你让我想想。

回到家里,银喜翻遍了他喜欢的东西,不是舍不得,就是担心靳大明看不上,再就是拿不出那么多东西来换。从桃子基本成熟到收头,那么长的时间,需要多少东西和他换呀?最后,银喜的目光落到了挂在墙壁上的那一排排滑钩上,顿时欢喜得周身都有些发抖了。对!就用它去和他换桃子!

那个晚上,他梦到了汪忠珍,梦到她一直对他微笑到天亮。

银喜把靳大明带到家里,朝墙上指了指。看见亮闪闪的鱼钩,靳大明也喜欢得周身都有点发抖了。他满口答应:“就用它换。”他和大明达成了口头协议,一颗滑钩换一个桃子,每天换一回,至于什么时候结束,他们都没有说。其实银喜想换的时间长一些,看靳大明那贪婪的眼神,猜想他也不在意换多久。两个人对换到什么时候结束都闭口不言,但彼此心照不宣。

银喜把桃子给汪忠珍的时候,她不接,她知道他家没有桃子树,怀疑他到什么地方偷的。银喜对她赌咒发誓,说绝对不是偷的。她看他说得那么真切,就接过了桃子,说回家再吃。银喜非要她吃给他看看,哪怕是一小口。也许是汪忠珍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她用小刀一点一点把桃子削出来,再割了一小片桃子放到嘴里矜持地咀嚼着。桃子还没有完全成熟,有点酸,汪忠珍的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神情,然而银喜看着很开心。

第二天,银喜又拿出一个桃子给汪忠珍,但是她说什么也不要了。她说,就算是给她,她也会扔到垃圾堆里去。他怕她真的把那么大的一个桃子扔到垃圾堆里,那可是用一颗闪闪发亮的滑钩换来的呀。于是,他就把桃子吃了。第三天,银喜手里又有了一个桃子,他把汪忠珍叫到没人的地方:“给你。”结果汪忠珍没有把桃子丢到垃圾堆,可也没有接他的桃子,直接就走了。汪忠珍不要桃子,他的倔脾气瞬间灌注进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放弃了初衷,不再把桃子给汪忠珍,自己又把桃子吃了。这一吃,就把嘴吃馋了,完全停不下来。

靳大明家里的桃子树很多,就算桃子一个一个在减少,一下子根本看不出来,但是银喜家墙壁上的滑钩就不一样了,虽然也是挂满了墙壁,他今天取走一颗,明天又取走一颗,没过多久,墙壁上就光秃秃的,就剩下几颗挂滑钩的钉子。

终于有一天,赶年发现墙壁上只剩下几颗钉子和几根横在钉子上挂滑钩的竹竿,他仿佛受到了惊吓,浑身禁不住一阵哆嗦,叫住金喜银喜,问墙壁上的滑钩哪里去了。金喜莫名其妙一副无辜的样子。银喜却是一脸惊慌,撒谎都来不及想好词语:“不晓得……我……不晓得,可能是耗子……”那些滑钩是赶年的希望,就是他能够在家里挺直身板,说话硬气的底牌,他要把这些滑钩放到长江里,从长江里勾出一张张钞票来补贴家用,承担起他对这个家庭的责任,做这些滑钩的时候,他是倾注了自己全部的感情的,如果可能,他还想用这些鱼钩从江里勾出更多的钞票,给两个儿子娶媳妇,延续家族的烟火。他没有想到儿子会偷他的滑钩,一颗一颗偷,就像蚂蚁搬家一样,毫不起眼就把这些滑钩搬出了家门。

他劈手就给银喜一巴掌,几乎是在怪叫:“耗子拖去吃了!耗子拖去吃了,我看是你龟儿拖去吃了!个狗X的……家贼,家贼难防!”

银喜只来得及听到他爸嘟囔了一句,便看见他手里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抓了一把黑沉沉的刀,他甚至还发现,这就是他曾经用来砍倒过邻居家的香蕉树的那把刀。赶年双眼血红,唾沫乱飞的嘴里露出泛黄的牙齿。他抓过银喜的手,按在板凳上,眼睛里面除了愤怒,还有伤心,绝望。

“说!哪只手偷的?”

血红的眼珠子,泛黄的牙齿,分明就想把银喜的几个指头砍下来放到嘴里嘎嘣嘎嘣嚼着生吃了。要是说左手偷的,左手的指头肯定保不住,要是说右手,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如果说两只手都拿了,那结果就更加令人害怕,他不想长大了变成一个没有手的男人,那样别说是汪忠珍,谁都不会喜欢。银喜的头皮发麻,恐惧遍布全身。他惊恐地大叫了一声,挣脱了爸爸的手,从他的腋下挤出门去,夺路而逃。

赶年是个老病号,急不得,一急就咳嗽,一咳嗽就把腰弯得像一只虾,半天直不起来。他好歹是一家之主,就算是生了病,毕竟余威还在。平时银喜就有些惧怕他,这次闯了大祸,第一个愿望就是想他快点死过去,最好几个月不活过来。他跑了几步,觉得他爸死过去不是什么好兆头,就盼望他喘气,越喘得厉害越好,最好是喘成几只虾,叫他好没力气来追自己。或许是太过于愤怒,这次赶年很执着,在后面连喘息带咳嗽,对银喜紧追不舍,边追边喊:“站住!你给老子站住!”明知道站住就要挨揍,没准儿连手指头都保不住,银喜哪里肯听他带着威胁的吆喝?他慌不择路,被他爸追赶着跑进了一片苞谷地里。清脆的一大片,足足有一人多高的苞谷秆迎风而立,头顶上的天花高傲地仰着头,傲视着周围的一切农作物,苞谷秆的腰上已经背上了苞谷棒子,棒子尖上的穗子五颜六色,在微风中闪着柔软的亮光。

银喜奔跑着,心中恐惧到了极点,似乎他爸的手就在脑后,随时都可能伸过来,揪着他的头发,举着刀剁掉他的手指。开始,他还有意避开那一根根直立着的苞谷秆子,后来干脆直接往前冲,一连撞倒了好几根,并且毫不犹豫哗哗哗地从倒下的苞谷秆子上踩过去。那些苞谷秆子腰上的棒子已经布满了金黄色的米粒,正在迎着阳光灌浆,到下一根,就浪费一个苞谷棒子呢。赶年心痛得直哆嗦,儿子的脚踩到苞谷秆子上,就像踩到他的心上,尽管他已经长时间不种庄稼了,但是依然保存着对庄稼的热爱。

大路上来往的人都停下来看热闹,地里干活儿的人也直起身看稀奇,指指点点说着什么。那些影子不断从银喜眼角闪过,说话的声音嗡嗡着从他耳畔掠过。

“你……你狗X的不要跑了。”

赶年不敢往前追了。他久病的身体很虚弱,再也没有力气往下追。前面追赶了一段路,已经累得他上气不接下气,眼皮往上翻,血红的眼珠子差点掉到地上,亮晶晶的口水从嘴里流出来,足足有半尺长,好一阵才流到地上。他追几步弯一下腰,追几步弯一下腰,真的把自己弓成了好多只虾。

银喜见他爸停下来喘气,也怯怯地停下来。赶年见他停下来了,又向前迈了几步,银喜心里恐惧,只得又往前跑。眼见费力追了半天,不但没有缩短距离,反而还让他把距离越拉越远,活生生的踩断了好多苞谷苗,赶年又急又气,他不追了,咬着牙站在那里,眼睛瞪着银喜,裂开的嘴里又露出发黄的牙齿,恨不得把他撕碎。

见赶年停下来不追了,银喜也停下来。

“爸,你不追,我就不跑。”

“跑……跑!你X日……狗X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跑了……初,初一,跑不过,跑不过十五……”

赶年站着喘了一阵气,起伏不已的胸脯渐渐平息下来,便又开始慢慢向前移步。银喜哭丧着脸叫着:“爸,你,你……不要再追了。”看着赶年如此痛苦,他实在是于心不忍,可是,看见他手里的菜刀,菜刀上闪着的青光,银喜内心的善意又被涌起的恐怖掩盖了。

赶年继续往前走。银喜不敢停留,继续往后退。

就这样,两个人面对着面,一个慢慢往前走,一个慢慢往后退,直到天色暗下来,月亮爬上东边的山头,把两个影子静静地投到一大片苞谷地里……赶年又伤心,又愤恨,又无奈,他身心俱疲,最后竟然一屁股坐在地里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起来。这是银喜十四年来第一次目睹他爸的哭泣。一个曾经精壮强悍的男人,满腔的怒火却无处发泄,那种无奈和无助,让他倍感绝望。他哭得是那样的恐怖,声音凄厉,犹如荒野上的狼嚎,令人毛骨悚然。

赶年刚从医院回来那会儿,身体虚弱,医生再三叮嘱,少干重活儿,多休养。言下之意,他已经是废人一个了。薛先梅也意识到一个家庭失去主要劳动力的后果,经常在夜里偷偷地哭泣。赶年总是去安慰她,他自己再难受,也不曾掉过一滴眼泪,他总是相信办法会比困难多。银喜虽然年纪小,他爸的硬气让他印象深刻。现在,他看见他哭得完全不像男人,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哭得那样伤心,像是受尽了全世界的委屈。他的心再次软了。银喜想走到他爸身边去安慰他。可是,他看见那把刀还在他的手边,黑沉沉的,锋利的刀刃和月光交相辉映,想到刀刃下曾经的血腥,他心里害怕极了。银喜既不敢再跑,也不敢走近他爸,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在那里大哭。

银喜他哥金喜和他妈找到他们的时候,赶年已经停止了哭泣,他从地上站起来,又恢复了威严,尽管身患重病,他始终威严不减。他一言不发地往回走。金喜和妈妈薛先梅跟在他的后面,一起走出苞谷地。见银喜在原地不动,赶年站住,回头来对他说:“你是不是要在这里过夜?”

他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微微有些喘息。

回到家里,赶年完全冷静下来,他让银喜去找靳大明,把滑钩要回来,给钱买回来也行。他说,就当拿钱买桃子吃了。但是靳大明不干,他说他不要钱,他家里缺钱他也不要。

不久,靳大明辍学了,他的父亲给他做了一只木船,他把木船放到长江里,成天在船上打鱼,要是离家远了,可以不必回来,就在船上生活。船成了大明的另一个家。靳大明把那些滑钩放进了河里,钩到很多鱼,卖了不少的钱。靳大明还学会了在江面上撒网,他还识水性,清楚什么样的鱼喜欢什么样的水流,清楚在各个季节里河里的鱼都聚集在什么地方,然后有的放矢,不仅从河里捞出来了房子,还从河里捞出来了如花似玉的老婆,靳大明把自己活成了长江上一个出色的渔民。

自从赶年失去滑钩以后,他捕到的鱼就很少了,尽管他很努力,但多数时候都是空手而归。靳大明有捕鱼的天赋,他是鱼的克星,每次捕鱼都有收获。赶年总说是银喜把他的运气偷走给了靳大明。后来,赶年干脆不去捕鱼了,在家里不是织渔网,就是做鱼钩,专门卖给在长江上捕鱼的渔民。他把制作渔具当作了自己的工作。赶年的渔网和鱼钩靳大明买得最多,他说银喜他爸的渔网鱼钩是鱼的克星,黏上了就跑不脱。

汪忠珍听说银喜因为鱼钩的事情差点被他爸剁了手指,微微有些惊愕,不过也没有真正感到有多么意外。她对金喜说:“都是嘴馋惹的祸。”金喜说:“我听说都是为了你。”汪忠珍的脸红了:“自己嘴馋,咋还牵扯上我了?”金喜说:“他是拿鱼钩给你换桃子。”

汪忠珍撇撇嘴,鼻子里哼了一声:“谁稀罕?”

作者简介:刘学兵,1991年开始发表作品。重庆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萌芽》《阳光》《海燕》《厦门文学》《安徽文学》《四川文学》《剑南文学》《短篇小说》《芒种》《重庆文学》《辽河》《天池小小说》《小说月刊》《小小说选刊》等报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近70万字。鲁迅文学院第三届西南班学员。出版有小说集《让我报答你》《温馨处处》。

(原文刊发于《短篇小说》2024年第9期)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编辑:朱阳夏    责编:陈泰湧     审核:冯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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