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静的大雪(组诗)
文/冯茜
阿尔山的雾凇
大雾安静降临,阿尔山闪着银光
风凝固在零下三十五度
挂在树上的冰雪,瀑布般悬停
你若有耐心,也能看清
自己呵护着的那块冰晶
湖泊静水也进入冬眠
桦树睁开眼睛,它们总在极寒时醒来
猎人身负柴禾,鹿皮靴踩在雪上
天渐渐被走黑了,岭上
真有笼罩万物的苍天
雪还在下,有些落在树枝上
雾凇轻轻晃动之后又稳住自己
就像是须发皆白的神灵
在一场安静的大雪中,忍住了怒意
鄂温克族的驯鹿
驯鹿在夜里走进雪地
把漆黑的夜踏出银色的光
它们的角朝向密林深处
那是鄂温克的老林子,鹿才知晓的地方
苔原的空地上,风渐渐弱了
猎人们搭起炉灶,嘶嘶地烤火
他们的祖先曾和鹿一起守夜
守着树林东边发生的所有故事
老族长扬起手,喊出古老的暗语
鹿群立刻朝山岗涌去
石头的背后,藏着最鲜嫩的苔藓和蕨类
一只受伤的鹿被小姑娘阿雅娜留下了
灰棕色的背部还流着血
它在篝火的阴影中温顺地俯卧
雪山在它的目光中沉沦
暴雪来临
阿尔山顶的金光淡褪成银白
灰黑色的浓云里飘下整个寒冬
风里塞满了雪,从枯树枝的缝隙中穿过
北方荒野,最坚硬的岩石也被冻裂
拾柴的人安静行走,他们要在天黑前返回营地
他们并肩而行,披风上积着雪
即便是在最大的暴风雪里
鄂温克人也对方向了如指掌
尽管一切都被雪淹没了,那也不能错误地活着
回到撮罗子,巴合江卸掉柴禾
他坐在孢皮褥子上守着火种,那是他一生的明亮
那些古老的、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让风吹得更响了,火苗微微晃动
燃得如同巴合江清澈的眼睛
小哨兵树
小哨兵树位于河谷低处,状若枯骨
它的盔甲,随着风向不断变色
顺风时白如初雪,逆风则黑若暗夜
河谷中,水流和冰雪对峙
破碎的声音掉进矮树丛,趴在积雪和泥泞里
新雪堆满树枝,成为雏鹰的栖身之所
那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犹如雪地的反光
余光中藏匿着雪枭的呐喊
又或是风造成的错觉
小哨兵树伸出木手指在风中微动
指向极寒之地,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是一场祈祷,被冻结在喉头
不冻河
极光闪过漆黑天幕
撒下碎屑,变出冰原之河
衣衫褴褛的人,在两岸修剪不整齐的胡须
远远看去像是雾凇伫立
这时的苍茫显得局促
暴雪中,无数小火炉从地底升起
将这一段河床烤暖
森严的河面,雾气蒸腾
老猎手开始娓娓细述,部落里亘古久远的故事
此刻,清澈的河面映出峰峦的倒影
那多像阿尔山将巨剑举过头顶
劈开了河面
哈拉哈河便用温暖的水流
轻洗着天神的坐骑
水中牧场
不冻河见过的雪太多了
零下三十度,所有的河流都静止
冰晶的棱面与光芒共生
唯有这一段,冰雪的魔咒凭空消失
流水开始减速,河底水草鲜绿
牛群在雪雾轻烟中觅食,前蹄轻点
仿佛身处安逸之所
白琵鹭掠过水面,啄开冰层的一角
来自星球深处的热量,破除了封冻死寂
刹那间,万物充满了灵性
上古的祷告汇成河流的吟唱
醇厚的生灵于此得到救赎
鄂温克人的村庄
树皮搭成的宫殿散落于山峦
鄂温克人的村庄跌落在鹿群铃铛里
清晨的天空还灰蒙蒙的
孩子们的眼睛星子般张开
鹿一样向北方张望
旋即没入朦胧的白雾
老人们燃起木柴,炊烟从小山丘后升起
细雪中的燃烧更加透明
鄂温克人最耐寒
身后的撮罗子被冰雪覆盖
完全融入山体
伊贺古格德山肩负深雪
静默地守护着刚刚苏醒的村庄
桦树皮
桦树皮沉默,倚在墙角听落雪
鹿蹄走过泥泞
狍子笑
油脂从树皮表面浸出
不透水,不腐烂
鄂温克族的老猎人
都有苍老的脸
能够挺过悲伤和严酷的天气
月光下的桦树皮
在变身前夜寒星般闪耀
它露出内心的空舱
成为船
在水中渡过薄薄的一生
桦皮船
在额尔古纳河水域
桦皮船将冬天轻轻荡开
流水卑微后退,灰色水鸟几不可闻
有时候,并不是水在决定一切
还要看船的意愿
要看它是否能装下穷尽和辽阔
或者更多的词语
桦皮船出生在太阳的光芒里
冰凉北风吹得树影幢幢
渔人在光影里与船身一起晃动
像两个智者在无聊地玩耍
在他们共同的河流中
如同鱼一般自由

(原文刊发于《北方文学》2024年第6期)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编辑:朱阳夏 责编:陈泰湧 审核:冯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