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痛”的领悟
文/刘惠
我见识过最大阵仗的一场挨打,是在曹雪芹笔下。宝玉挨打,是《红楼梦》情节的高潮之一。据精研红学的人士称,这场令无数读者揪心的事件,借以展示宝钗黛爱情交织的事件,有远因,有近因,有导火索,贾政气得暴跳如雷,一见宝玉,“眼都红了”,只喝命“堵起嘴来,着实打死……”
可见,“黄金棍下出好人”是很多寻常百姓家的父母奉为教养子女之“圭臬”。诗礼簪缨之族的封建家长贾政,也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对贾母百般宠溺的孙儿下了狠手,希望用“板子”将这个唯一一个“略可望成”的继业者规引入正、光宗耀祖。
所不同者,我们被父母收拾,远不如宝玉挨打那般复杂生动、回肠九转、可圈可点。没有被视为酒色之徒的证据,也没有闯下忠顺亲王上门指名索取琪官的“弥天大祸”,更没有同父异母的弟弟借机进谗的“爆点”,有时,只需一只公鸡、一支钢笔那么简单,就足以构成势在必“打”的情形。
比如那只惊起一跳的大公鸡,就让我独享了一份“斑竹笋子炒肉”。其时,妈妈将发酵好的豆豉用簸箕装了,搁在两根长条凳上,嘱咐我关注鸡的动向,又自去忙别的事情。哪知稍不留神,一只大公鸡飞上了簸箕,旁若无人地啄食起来。我急得跺脚张臂,连声呼喝。鸡闻声飞起、仓皇纵身。因那一跳——以我当时的智识无法预计后果的一跳,簸箕倒扣,“内容”全洒。鸡,当然没挨打,在我们的幼年时代,它也算是一家之宝贝。
明明是鸡踩翻的,凭啷个打我?我的哭喊,情理之中,但让又哭又跳的我大为不解的是,“执黄金棍者”居然也声泪俱下了。挨打的是我,痛的是我,感到冤屈的也是我,她为啥子也哭得稀里哗啦的?直到慢慢长大的后来,偶尔回想当年挨打事,才逐渐有些懂了,她的哭,不但有因痛惜她的劳动成果被糟蹋而又急又气的成分,应该还因茫然无助而伤心。那时,爸爸长年在外,屋里屋外、地里家里就靠她一双手操持。从来信奉“今日事今日毕”,凡事讲求完美的妈妈,在那些年曾吃过的苦与累,于事过境迁的妈妈而言,早已被岁月淡化、湮灭,于我们,则难以想象,不能体会。
俗话说,“打在儿的身,痛在娘的心。”这估计也是妈妈和我一起恸哭的原因之一。当我成为母亲之后,也曾为女儿的行为不顺心意,以一件衣服为“武器”,打向她的腿。衣服的帽绳,抽打在女儿的腿上,也更为真切地抽打在我的心上。越打越怒不可遏,越打越痛彻肺腑,深切地体会到了一种“痛”的领悟。
钢笔事件,又是怎样的呢?因时隔太久,除关键情节外,余者全忘。只记得我和阿弟各据一只方凳,并排做作业。不晓得怎么惹恼了时年有些乖戾的阿弟,他愤而操起扫帚,手起帚把落,一声脆响,凳上的笔舌与笔尖瞬即分离。其后果是我俩并排跪了,听凭发落。我强调笔之坏,与我无关。手持篾片的“强权者”则说,一个巴儿拍不响。
对被敲打,也有感激莫名的时刻。比如,某次期末考试前听写字词,十之三四缺胳膊少腿,十之一二不知从何下笔,被老师课以重罚。是晚,从来没有闲暇“陪读”的妈妈,也许是第一次深感情况不妙、前景堪忧,破天荒放下除了针黹之外的家务诸事,陪我到深夜,一边纳鞋底,一边监督我抄写。我就在麻线穿过鞋底的“呼呼”声中,埋头苦写,写错一个,就获得一次被鞋底敲打脑壳的“恩赏”。第二天到校听写,居然只错了三个。说不定,那时的我,也和某个视频中的小男孩一样,在回家的路上,满心里鼓荡着扬眉吐气的新鲜体验,乘着从脚底板升腾而起的飘飘然,迈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此后,我学习热情稍增,很有可能就是那次恰逢其时的敲打,在我幼小的心里埋下了一粒不太饱满的种子。
自认为难逃一劫,却意外地未挨打的时候,也有。有一年身穿棉袄棉鞋的季节,小脑瓜发热,突发奇想,带了妹妹们去挖折耳根。不知是谁先从窄窄的田埂滑下,反正最终你拉我,我拉你,全都踩进了水田。回家后,尽了最大努力,也无法消除衣服鞋袜上的“罪证”,一听见妈妈归来的声音,迅速藏进柴草屋,企图躲过一时算一时。眼尖的妈妈,将瑟瑟的我们拉出来,也许是因为庆幸未造成更为严重的后果,不但没有诉诸武力,连“口诛”也一概免了。不但那一刻,就连现在想来,也有一种暖意在心里涌动着。
而今,姊妹兄弟相聚,说起小时候的挨打之事,个个都记忆犹新。阿姐说,那时候,最怕妈妈说,晚上和我一起睡。这意味着,又有什么事发东窗,要遭清问、责打。阿姐又说,现在我们不怕他们了,他们打不赢我们了,哪个不服气,去打来还……这样的笑语,说着,听着,眼里心中忽尔有了泪。他们老了,我们也在老的路上,所有奉“为我们好”之名的责打,早已不可能了。即使确需杖责,说不定也会跟汉朝大梁之韩伯愈一样,因父母的体衰力弱,流下与年少时滋味不同的泪来。
作者简介:刘惠,涪陵区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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