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两秤
文/蔡晓安
姑娘腿刚踏进门,刘秤砣的心就往下一沉。
刘秤砣并不认识姑娘,但认得她手里端着的电子台秤。电子台秤很普通,四四方方,端端正正,边约二十公分,上方正中间有一个小长方形的显示屏,最大称重为180公斤,下方正中间则为一行他完全不认识的英文字母,标注着秤的品牌。
刘秤砣一眼就认出这秤,是因为秤面上蓝幽幽的图案,很像儿子小时候玩的魔方,却不是完整的一团,仿佛东缺一块,西少一片似的。这残缺不全的感觉嵌进了他的心窝。他一看到秤,就想起儿子小时候快乐的模样,时间过得可真快呀,一晃眼,儿子都三十岁了。三十岁的男人还没成家,他自己不急,倒把刘秤砣愁成了真正的秤砣,除了闷声不语,就是心事重重。
这秤让他心情如此复杂,却在最近这段时间隔三差五都要与之见上一面。只不过之前拿秤来的,不是姑娘,而是个年纪跟他差不多的老头。
细细算来,应该是两个月以前了吧。老头进了门市,手里端着的,正是这台秤。
老头说:“老板,我想请你帮个忙。”
刘秤砣立马就明白了,老头所谓的“帮忙”是什么意思。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违法的事,我不会帮你的。”
老头说:“我知道。可我不是生意人,不是要拿秤去搞坑蒙拐骗的勾当,只是自用,就算违法,也危害不到别人。再说了,这种事,你不说,我不说。天底下还有哪个会知道呢?“
然而,无论老头怎样央求,刘秤砣反正死活不答应,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这不是别人知不知道的问题,而是违法的事根本就不能做。你走吧,我不会帮你的。
到最后,老头看实在没办法了,扫一眼四周,这会儿生意冷清,门市上除了他们俩,再没有其他人,于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道:“老板,我给你说实话吧,这秤,不是我的,是我女儿的。”然后一五一十将为什么要来找秤匠帮忙的原委和盘托出。
事实上,自从开衡器门市这十多年,不说每天,至少隔那么三两天,就会有人来找刘秤砣做八两秤。八两秤,有些人又叫九两秤,不管八两也好,九两也罢,都是虚数,皆指造假,达到损人利己的目的。如果用秤的是买方,比如去山里收水果的,或去农户家买牲畜的,用他的秤一称,1000斤水果称下来,可能只有800斤,400斤的大肥猪,过秤时可能只显示350斤。卖方用的就更普遍,比如农贸市场、旅游景区、街边的小摊小贩,凡是需要过秤的,随时都可能碰到个别无良商家,在秤上搞些小动作,让买方蒙受不明不白的损失。
但是商家再无良,再无品,他自己多半也不懂秤,所以如果他需要假秤,就会去衡器门市,找秤匠帮忙。尽管成功概率极低,但如果刚好碰到跟他一样的无良秤匠,生意就成了。要电子秤,那好,只需在秤上输入一串特殊代码,你想改成什么样的秤,秤就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要木杆秤,也没问题,只不过会耗时费功一些,但那算什么,跟假秤做成后得来的不义之财相比,耗的那点时费的那点功,简直不值一提。
刘秤砣不敢保证其他秤匠都不做那些昧良心的事,所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虽然大家都长着一样的鼻子眼睛嘴巴,总难免会碰到一些胆儿特别大的,他们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挣不到钱。有人说监管,是啊,是有监管,按规定,秤匠每做一杆秤,都必须拿到质量技术监督管理局去鉴定,可在现实生活中,你做好一杆秤,不拿去鉴定,谁又会知道你做了一杆秤呢?
前面说到老头在门市上软磨硬缠,最后老泪纵横,往地上一跪,说明必须要在秤上做假的原委,刘秤砣终究没法再拒绝,只好答应下来。
原来,老头有一个女儿,在县文化馆工作。大约一年前,女儿谈了个男朋友。在此之前,别人给女儿介绍的男朋友也有好几个了,但每次,才见一面就跟人家说拜拜。问她为什么,她只说不合适,问她哪里不适合,她就不吭声了。媒人自然也不便多问,总之是不满意吧。这回倒还好,老头隔着老花镜都能感觉得到,女儿对未来的女婿总算是满意了。然而好景不长,一个月不到,两个人又分了。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女儿看不上人家,而是对方把女儿甩了。那天,女儿哭得汹涌澎湃。问她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是哭,一句话不说。
第二天,就见她买回来那台蓝幽幽的电子台秤,有事没事,就往上面站。然后,又发现她吃的东西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在老头眼里,你说她有多胖,肯定也说不上,165厘米的身高,130斤的体重,像她这个年龄的姑娘,最多只能算丰满,绝对称不上臃肿。但话又说回来,过25岁生日那天,也是玩得太嗨了,她突然想在父亲身上撒撒娇,乘他没注意,绕到他身后,双手往他肩头一搭,同时起跳,想趴到他背上去。那意思就是想像小时候那样,让父亲再背她一回,却不料,老头身子不由自主往后一仰,两个人都差点翻倒在地。
那一刻,他知道女儿不仅是他的女儿了。她长大了。
而他,再也没有年轻时的力量,轻轻松松就可以把她背起来。
女儿失恋以后,开始拼命减肥。老头不知道女儿和她男朋友分手的真正原因,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男朋友对她的体重不满意。至少从表现来看,她也肯定把男朋友甩掉她的原因归咎于体重的不合格。
刘秤砣虽然嘴上答应了老头,可以帮他的忙,但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所以,他一面对老头说:“难得有你这样的好父亲,我尽力吧。”一面又扯了个幌子道,“接下来我要给别人做木杆秤,门市由我儿子打理。你这个事,等我忙完这几天再说吧。”
刘秤砣之所以把事情暂时按下来,有两方面的考虑:一是想再冷静冷静,老头的一番言辞确实令他动容,但他在衡器行业摸爬几十年,从来没有在秤上动过歪心思,虽然做假本身很容易,但真要动手做,哪有想象中那么轻松;二来呢,他也想回家听一听儿子的意见,儿子前几天身体不怎么舒服,没让他来门市。
果然,儿子一听父亲要帮别人作假,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直愣愣地把刘秤砣望了半天,像不认识似的,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您真答应了?”
刘秤砣说:“答应了。”
“可从小,您不是就对我说,鲁班祖师爷早就给秤匠立下了规矩,决不能干短斤少两的事吗?否则就会,短斤少两短命,缺斤少两缺德吗?难道您都忘了?”
刘秤砣沉默半晌,才说:“祖师爷的训诫,哪能忘啊?可凡事不都有例外吗?”
儿子说:“例外?您倒说说看,是怎么个例外。”
刘秤砣就把老头讲给他的话又重复一遍给儿子听。
老头说,他女儿自从被男朋友抛弃,就猛然减少了食量。一天到晚这样不吃那样不吃,不是这个热量高就是那个脂肪重,饭菜摆到她面前,好像不是食物,倒成了毒药。一天天下来,眼看着人果真是瘦了。本来,适当瘦一瘦也不是什么坏事,像她那样的体重,也确实该减减了。问题是,她这一减,就像汽车上了高速,拉都拉不住。老头说,你跑高速也行啊,可是,总得时不时踩一下刹车吧?她倒好,只一门心思踩油门,仿佛不一脚踩到底就不是在开车,踩到底了如果松一下,就犯了罪似的。每天都不知要往电子台秤上站多少回,每次一站上去,就会垂头丧气地下来。问她到底减到何时才是个头?这一回她倒是回应了:“80斤。”怕父亲听不懂似的,又补充了一句,“他不是说,80斤才是他理想中的标准体重吗?我就不信我减不下来!”我的天啦!原来她要把自己减到80斤才算数。80斤,那不是一阵风就吹倒了吗?老头既心疼又可恨,心疼的是女儿竟然这么在乎一个无情男子的诓语,可恨的是女儿口中的“他”,你不爱就不爱了嘛,为什么还要给女儿挖这么大个坑?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她若真往坑里跳还能不能爬上来?老头突然明白,这男的哪里是在说什么理想中的标准体重?分明就是不想要人家了,随便编个借口罢了。他当然清楚,一个165厘米的姑娘,要从130斤减到80斤,不是比登天还难吗?
“现在,女儿减到100斤了,但身体已经明显很虚弱。年纪轻轻的,面色苍白,像张纸似的,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跟踩在棉花上一样。好多熟人都问我,你女儿是不是得了什么病?怎么看起来轻飘飘的,好像被头发丝拌一下就会栽倒在地。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我知道女儿确实病了,不是身体的病,是心病啊。我不想看到她的体重再往下降了。可怎么劝她都不听,我就想,请师傅在秤上来做点文章。”
老头说完,已是老泪纵横。
刘秤砣的儿子听完父亲的转述,也是心潮难平。他不再说什么,只转头出了家门。他得赶紧,下午他还要帮父亲看门市去。
一个星期过去,老头再次登门。刘秤砣叮嘱他每过两三天来一趟,每次,他都会帮忙把电子台秤微调一下。“如果一下调太多,她会发现的。”刘秤砣说,“总之,我会让她把100斤当作80斤的。”
老头明白这话的意思,就是不会再让女儿的体重往下降了。那一刻,他心头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纸终究没有包住火,姑娘竟然找上门来了。不用说,肯定是她发现了秤的问题,然后逼问她父亲,老头扛不住,只好“交代”了。
如果是这样,她父亲怎么没有来呢?如果她是来兴师问罪的,老头不应该跟她一起过来吗?就算拦不住,在姿态上,不也应该阻挡一下?毕竟,是老头找他帮的忙。他刘秤砣不能做了好人,得不到一句好话,还要被人痛斥一番吧?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见招拆招了。
姑娘端着蓝幽幽的电子台秤,走到刘秤砣跟前,将秤往一张老旧的桌子上轻轻搁下。
刘秤砣将一双手前后叠放着,抚于腹前。头微微低垂,背稍稍隆起,那样子,活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规规矩矩,站在老师面前。
刘秤砣说:“姑娘有什么事吗?这秤好像不是在我们这里买的吧?我们没有这种秤卖。”
姑娘并不拿眼看他,只往周围各种各样的木杆秤、天平秤,以及分为机械和电子类别的台秤和案秤望去,这些秤大都是从外面进的货,真正靠刘秤砣手工做的木杆秤,微乎其微。
姑娘一开口,气若游丝:“我知道不是在你们这里买的。”
刘秤砣说:“那你把秤拿来,是想我们帮你什么忙吗?”
姑娘不说话了,转了一圈,回到那张老旧的木桌旁,抬手轻拂了几下刚被她搁到桌上的电子台秤,说:“老板真不知道我是谁?我是来干什么的?这电子秤,您没见过?”
刘秤砣沉默了几秒钟,说:“姑娘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都尽力。”刘秤砣笃定姑娘是来找茬的,但只要她不把话挑明,他也打算先装会儿糊涂。
本来在一边记流水的刘秤砣儿子莽莽可能也察觉到了来者不善,于是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了过来。他已经从父亲和姑娘闪烁其辞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对话中明白了个大概。
他想,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他不应该让父亲一个人面对。
莽莽这个名,当然是外号,主要是因为他做事从不拐弯磨角,是那种一根肠子插到底的人。他自己倒没觉得,只是在旁人看来,他就跟他家卖的木杆秤一样,直来直去,有人喜欢,自然也有人不喜欢。他谈过两任女友,都因为不喜欢他这直肠子性格,便将还没有盛开的爱情之花在很短的时间里掐掉了。
莽莽走到姑娘近前,这才看清,姑娘的脸白得吓人,就像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一样。不用说,这都是过度减肥造成的恶果。怪不得老头要跑来跪求他父亲,再这样减下去,别说走到他们门市上来,只怕出个家门,也不容易了。
本来要直插过去的那根肠子,瞬间就软下来。
但,他不像父亲那样躲来闪去,应个招完全不着边际,只是把语气降了七八度,他自己都觉得,说出来的话,音量比姑娘也大不了多少。
莽莽说:“秤是我调的,没让你减肥成功。你要出气也好,要赔偿也罢,找我就行。”
姑娘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但她显然是有备而来,并没有临时乱阵脚。
姑娘说:“那好,你说找你,那我就找你吧。”
莽莽说:“要多少钱?你说个数。”
姑娘一愣,说:“这是钱能解决的事吗?”又说:“我不要钱。”
莽莽说:“不要钱也行,那你就是想出个气了。好,你骂吧,随便怎么骂都行——就是别骂我妈老汉儿。”
姑姑说:“你这是什么话?你看我是那么粗俗的人吗?”
莽莽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他狐疑地望了望姑娘,说:“那你要怎么样?”
姑娘静静地看了他一眼,说:“看来你很逞能啊。那好吧,我就实话告诉你,我要你给我做一杆八两秤。是要你做,不是要你父亲做。”停一停,又强调道,“是做木杆秤,至少能称五百斤的那种!”
刘秤砣一看,儿子莽莽果然是个莽莽,他这样横插一脚进来,非但没有把问题解决,反倒把火越挑越旺,这样下去可不行,于是赶紧叫儿子打住,扭头对姑娘说:“做八两秤可不行,那可是违法的事。”
姑娘不屑一顾地说:“违法的事?你们不是已经做过了吗?还怕什么?”
刘秤砣十分无奈地盯着姑娘说:“姑娘,做人啊,可要有良心!我帮你调秤,虽说是做了假,可那都是为你好呢。”
姑娘说:“我知道是为我好……先别扯远了,你就说,做还是不做吧。但是我呢,不管你做不做,反正这秤,我是要定了。”
姑娘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如果不做,肯定会有后果,至于什么后果,她没明说,但就算是傻子,猜也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啊,反正不是举报就是四处张扬呗。果真闹到那一步,罚款事小,信誉事大,如果大家都知道他们这衡器门市的衡器不再“衡”,往后的生意还怎么做?
刘秤砣终于感到了一丝痛苦,他摇了摇头,开始后悔当初不该帮老头调什么电子秤。他在心里长叹一声,真是应了那句话——好人得不到好报啊。
刘秤砣有些恍惚。这时候儿子莽莽又在一旁插话道:“你要那么大一杆秤,就凭你,背都背不走,做了有什么用?”
姑娘尽管浑身无力的样子,却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把头微微一抬,似乎是想以俯瞰的姿态去注视两个大男人。然而身子究竟没那么高,根本俯瞰不了,所以摆出来的姿势就很奇怪,头是昂着的,眼皮是朝下瞥着的,而目光又不是对着两颗头颅,却像斜睨着地面上杵起来的几根脚杆似的。
姑娘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第一次露出了笑脸,对着莽莽说:“我背不动,有你背呀。至于有什么用,这个就不用你管了,反正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就对了。”
称重达500斤的木杆秤做好,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
中途老头又来过一次,听说女儿几天前来这里闹过,大感震惊,连声道:“不可能呀,不可能呀,这孩子,怎么会这样?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并没有生气,还说大家都是为她好,把她从悬崖边拉了回来,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一转眼,就跑来闹事呢?我今天如果不是顺路过来表达谢意,还一直蒙在鼓里呢。”
老头的话也让父子二人百思不得其解。
姑娘来取秤那天,身体明显好了许多,至少一脚踩到地上是踏实的,不那么轻飘飘了。正如莽莽之前提醒的那样,对于她这样的一个弱女子,特别是身体还处于恢复期,偌大一杆秤摆在面前,根本就抬不起,搬不动,背不走。
姑娘果然也像先前说的那样,要刘秤砣的儿子莽莽帮她把秤带走,只不过,不是现在,至于到底什么时候,还要等她通知。
“我这次来,是看秤做好了没有,质量怎么样。”
敢情她真把自己当了多大一回事,还跑来验货呀。但是没办法,有软肋捏在人家手里,莽莽也变得乖巧了许多,像刘秤砣教导的那样,不该说的不说,能忍的尽量忍,免得旧恼不去,新烦又来。
转眼到了十一月,姑娘又如约而至。
这时候,天气开始变冷,姑娘身上的衣服穿得多些了,也可能因为停止了减肥,健康得到了恢复,总之,整个人精气神与两个月之前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莽莽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
这一看,发现原来病殃殃一个女流,竟突生出几分妩媚。
他赶紧把散乱的心思收拢,低下头,假装忙手里的活。其实无非就是码一码今天的流水,看看进账,好让一颗悬着的心落下来。
姑娘明显开朗了不少,言语也不像原来那么冷冰。虽然刘秤砣父子认定这是个忘恩负义的角儿,不想多招惹。但既然人家脸色好看些了,也不能一直板着脸,好像真跟她有多大的仇怨似的。
姑娘进了门,一句多话没有,直接指派:“你,”她把莽莽一指,说,“把秤带上,跟我走。”莽莽像颗软柿子一样,一手将木杆大秤往肩头一扛,一手提起沉甸甸的铁秤砣,不发一言,跟着姑娘就往外走。
刘秤砣欲言又止,终归让两个年轻人出了门市。
莽莽以为姑娘是让他帮忙把木杆秤送回家,反正在新县城,再远也远不到哪儿去。可没想到,她把他带上了一辆四轮小货车,根本不是往什么住宅小区行驶,而是一路狂奔,出了城。莽莽一脸茫然,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好几次想问,又忍下来。眼看着离县城越来越远,终究没忍住,还是问了。姑娘坐在副驾上,并不扭头看他,只说:“放心吧,你一个大男人,还怕我把你拉去卖了不成?”司机在旁边“呵呵”笑起来,说:“就是就是,我家还拖儿带母的,不会当这个帮凶。”
莽莽觉得脸上热腾腾的,像在冒蒸气一样。不好再问,只能像哑巴一样在后座上傻坐着。
小货车七弯八拐,一路逶迤,大约一个小时后,终于停下来。姑娘下了车,先开口了。姑娘说:“看你那可怜兮兮的样子,还是实话告诉你吧,这里是新津乡和平村。免得回去了,家里问你离开这么久,到哪儿去了,你还回答不出来。”
言外之意,满是揶揄和嘲弄。
莽莽觉得脸上的红都染到脖子根了。明明满肚子的委屈,却没法发作。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突然之间,自己竟变得唯唯诺诺,让人家像捏面团一样,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若换作从前,早不知蹦到天上哪个旮旯角落去了。
不远处有一户农舍。走近才发现,房屋里空空荡荡,一个老人,准确说,是一个老太婆正倦在屋檐下的藤椅里打瞌睡。可能是听到了动静,老人睁开眼,慢吞吞站起来。
姑娘赶紧上前,一把扶住老人。
从两个人一来二去的对话中,莽莽听出来,他们是老熟人了。
两个人闲聊了一阵,老人开始在前面带路,姑娘把嘴一呶,示意莽莽和司机跟上去。
莽莽做梦都没有想到,老人居然把他们一行带到了猪圈外面。两头大肥猪正憨憨地倒卧在地,呼哧呼哧睡大觉。
莽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不由自主地斜睨了姑娘一眼。这段时间她大费周章,像故意刁难似的,非要他做手里这杆大秤,原来是早有预谋,要来收购老人养的大肥猪啊。
至于事情的前因后果,还是后来他和姑娘非常熟了,才搞清楚。
两个月前,就是小许——这是后来他们已经相处成为朋友了,他对她的称呼——刚停止报复似的减肥以后,她到和平村当了驻村干部。工作中,她了解到村里这个老人的实际情况,无儿无女无老伴,鳏寡孤独一个人,十分同情,很想帮帮老人。可怎么帮呢?除了平时给老人买点吃的用的,也不好直接送钱,老人愿不愿接是一回事,现在政策也不提倡,怕养成被帮扶人的惰性,反而不好,她就想到了老人养的那两头大肥猪。
可以在猪身上动动脑筋嘛,她灵光一闪,想到一个点子。
她需要这样一种秤,比如称下来显示500斤,但真实重量可能只有400斤甚至350斤。这样,她就可以借买猪的名义多付给老人一些钱。老人曾问过她:“你把那么大两头猪买回去,一家人吃得完吗?会不会浪费了?”小许笑道:“这个您就不用担心啦,我还有亲戚朋友嘛,一家分一点,只怕还不够,现在的农村猪,抢都抢不赢呢。”
她把莽莽一起带去的用意,后来也向他和盘托出了。她是这样说的:“你不去,谁帮我称重呢?”莽莽笑着说:“原来,你是把我当枪使啊。”小许也笑了,说:“你也别太在意,又不是指使你一个,还有司机呢。”
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莽莽说:“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你要去收猪,为什么非要做木杆秤呢?我们门市上台秤多得是,机械的就不说了,因为重嘛,别说你,就是我,一个人都搬不动呢。可电子秤好使啊,轻轻便便的,用代码随便一调,你一个人就带走了……”话到此处,又像明白了什么似的,说,“哦,我懂你的意思了,如果你自己都能把秤拿走,就不需要我跟着去了。我不去,谁帮你给猪过秤?谁帮你分摊那么大一头肥猪?对吧?”
小许半晌不吭声,吭声不好听。只听她慢悠悠地说:“你想多了。我只问你一句话,我把台秤拿去,放在地上,只那么点面积,我怎么给猪称重?那可是活物啊,大哥!你以为,都像你这种死猪,摆在秤上一动不动,撵都撵不下来?”还不解气似的,又说:“再说了,让你做秤,不就是惩罚你嘛,还不懂?谁让你第一次见面,开口不是“钱”就是“骂”的?难道在你眼里,我就那么没品?本来是专程跑到门市上去感谢你们的,结果被你搞得一点心情都没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还是说那天,他跟着姑娘去了老人家的猪圈外面,心情十分复杂。来的时候还一脸沮丧,现在却奇怪地觉得,这趟来得值。甚至多亏了姑娘的“绑架”,他才有机会参与到这么有意义的事情中来。
但姑娘接下来的一番话又让他为难了。
姑娘说:“两头,正好。”微微侧一下身,又对莽莽说,“这样,我们一人一头。”像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扭头对司机说:“至于师傅嘛,就只好委屈你了,只有两头呢,这次就没你的份啦。”
莽莽细声细气地说:“可是,可是我没带……”
“没带现金是吧?没关系,我带了。我先帮你垫着。过一会儿,我们把微信加上,回头你把钱转给我就行。”没有丝毫犹豫,还是直接安排,就好像,她说怎么办,就必须怎么办似的,至于莽莽有没有意见,有什么意见,根本不在她的考虑之列。
而莽莽,也真是个莽莽,跟过去的莽莽相比,像完全变了个莽莽似的。姑娘明明说的是些不怎么好听的话,现在听起来,居然也不那么刺耳了,甚至还有一点窃喜呢。
回县城的路上,姑娘说:“这是两头活猪,我们总不至于直接把猪拉回家吧?这样,你去市场上找人处理一下,到时候我们再联系。”她对莽莽没有任何称呼,也不问他姓甚名谁,就是“你”过来,“你”过去地叫。说来也怪,莽莽不但不反感,还第一次在心里生出了一丝美滋滋的感觉。
他们加了微信,莽莽把钱转了过去,姑娘却一直没收。到了晚上,莽莽见她还没收,就催了两次。第三次,她回道:别老催催催,我就不信,你钱多得钱包都装不下了!”可能是发觉话有些重,又说:“这趟,让你跟着,辛苦了。这样吧,你那头猪,就当是我给你的工钱。记住,别老催催催了!烦!”
莽莽心里也挺烦。
那一晚,他没睡着。
从新津回到新县城,快分手时,姑娘说:“这秤我也用不着了,你带回去。”
莽莽说:“我也用不着啊,带回去有什么用?”
姑娘说:“你怎么这么笨,我用不着,你也用不着,还不知道怎么办?”
莽莽的脸就又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但是,”姑娘说,“你还得给我做杆秤。”
莽莽大惊失色道:“还要做,八两秤啊?”他简直不懂,这个面恶心善的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姑娘说:“别那么酸不溜秋的好不好?假秤就是假秤嘛,还八两秤!对,还得做一杆!而且,我还必须得监工!”
“监工?什么意思?”莽莽迷惑不解。
“你看你!我听你爸叫你莽莽,还不懂怎么回事。现在我明白了,你果真是个莽莽啊。监工都不懂?监工就是,”她故意停顿一下,像用小刀把一句话割成两半,说,“你做秤的时候,必须有我在场。换句话说,就是我必须看着你做秤。”
莽莽更加不解,瞪着双圆溜溜的浓眉大眼,无辜地望着眼前的姑娘,说:“为什么?”
“因为我要搞清楚,你手里这杆秤到底是不是你做的——你到底会不会做秤,有没有欺骗我!”
姑娘说完,扭头就走,边走边说:“你放心,这一次,不用做假秤,也不用做那么大。”
莽莽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步履轻快的姑娘慢慢消失在人群。
姑娘没食言,往后好长一段时间,只要她回城了,有空,就会来门市上找莽莽。莽莽也大度,不生她的气,不介她的意,反正是,她有什么要求,都不折不扣地满足。只是这满足,跟上次做八两秤的满足还是有明显不同。上次的满足是迫不得已,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受到了胁迫没办法;现在的满足却是自觉自愿,心甘情愿,你情我愿,所以做起秤来,干劲十足。但这并不等于说秤就做得快了。相反,这一次做的虽然只是一杆长55公分、称重只有5公斤的小秤,他却做得非常慢。一慢,就仔细,一仔细,做的时间就更长。
时间长,不正是他暗暗期待的吗?
他愿意这样慢慢的,仔细的,在她眼皮子底下一直做下去。
这时候,他已经知道她叫许若谷,他就叫她小许。她也知道他不是莽莽,而是刘公平。刘秤砣当年给儿子取名字,很费了些心思。他书读得少,脑筋转得慢,后来就去请教了一位教书的远房亲戚,亲戚说,你是做秤的,也是卖秤的,你们这一行,最重要的是讲公平,孩子就叫刘公平吧。
小许过来找刘公平,当然是要照着他做木杆秤,用她的话说,就是监工。她平时都在和平村驻村,只有周末才回县城,所以她大都是周末才过来。
刘公平要做秤,也不能在门市上。他们家是新县城占地移民,虽然在城里也买了房,但在城边,就是郊区,还有政府没来得及拆掉的老屋,他们就把那里当成了做秤的作坊,来得虽少,工具材料却样样齐全。有时候,站在地坝上朝远处一望,满眼里都是农田和山峦,再烦乱的心情也一下子舒展开来。
小许来找他,刘公平就带她到这个像桃花源一样的小作坊来。
从选料开始,刘公平一边手上忙着,一边嘴里介绍着,俨然一副当年刘秤砣教他做秤时的样子。
做秤对木料的选择不怎么苛刻,只要是密度高、质地硬、有弹性的木材都行。当然,如果要求高,想做更优质的秤,可以选黄柃木、皂角树、铁梨木、火棘树、柏树、梨树,等等,随便哪一种,都能做出响当当的木杆秤。木材选好后,是收料,就是把砍回来的木材用蔑条或葛麻藤捆好,放在专门的池子里。每放一层,洒一层石灰,直到把池子填满。在往池子里放水之前,要在最上面用石板压住,以防木材漂浮,最大限度地保证木材完全浸泡在水中。这样,既防虫害,又防破口。然后是阴干。把泡过的木材沥起来,竖在墙边,沥到一定程度,再横码起来,一层压一层,保证木材不变形。这个过程,通常需要2至3年,水分才能完全阴干。
接下来就进入到秤的制作阶段了。
先是计量。做一杆秤,是按照秤需要称的最大重量来决定木杆的长度和粗细的。比如,做一杆5公斤的秤,秤杆就要做成55公分,配250克的秤砣;10公斤的秤呢?对应的就是秤杆60公分,500克秤砣,以此类推。一般来说,最大的秤可以做到200公斤,秤杆则需要170公分,秤砣5000克。这是做定量秤。至于非定量秤,就是称重在200公斤以上,最大称重可达2000公斤的秤,就不是一般秤匠能做得出来了。
然后开始用斧头劈阴干的木材,估计到了一定粗细,再用木工推板,就是刨子,反复推四次。每一次都换用不同型号的推板,总体来说,是按由大到小的顺利进行,越往后,所用的推板型号越小。简单理解就是,越往后,活越细,所以用的推板就越小。推出的木料就越细腻,越光滑,越亮眼。如果碰到木料上有虫眼,或树瘤,或不小心推烂的疤痕,先挖瘤刨疤,再用石膏粉加生漆,调湿补洞。干后用砂打磨,先粗砂,再细砂,最后用水砂。跟刨料也是一个理,越往后,所用砂越细,磨出来的木杆质地就越细腻。
刘公平又讲了弹线、定卡位,就到了定秤星环节。这道工序相对更繁杂,也更精细,更考验做秤人的耐性和能力。这就要说到秤的古制。古制跟现在不同,是16两秤,所以有半斤对八两一说。16两秤有16颗秤星,分别代表北斗七星,加南斗六星和福禄寿三星。特别是福禄寿三星对秤匠有非同一般的约束力,意思是,如果一杆秤做出来,缺一两叫缺德,缺二两会伤禄,如果缺三两,问题就大了,将折寿。古人迷信,又没有很好的约束机制,这福禄寿三星就像三道紧箍咒,时时刻刻悬在秤匠头顶,令其不敢妄为。
听到这里,小许很有些愧疚,说:“这样说来,我让你们做假秤,是真正害了你们。”
刘公平先是一怔,接着笑道:“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吧,毕竟,我们把秤拿去,并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相反,是做好事呢。做好事,老天不会惩罚我们。”
沉默一阵,刘公平说:“如果做好事也要受惩罚,我甘愿!”
小许赶紧去捂他的嘴,到了半途,又发现不对,硬生生把手停下来,假装捂住胸口,连连直道:“别别别!如果真要受罚,我跟你一起受!”
话刚说出口,人早已经羞得把头扭到了一边。
刘公平也低下头,又开始忙手里的活。
接下来,刘公平明显有些心猿意马。秤星位置的确定,也比较考秤匠的手艺,但他恍恍惚惚,也不知道有没有讲清。直到说上色这一步了,才仿佛突然醒过来。
刘公平说:“上色需要用中药贝果,加清矾在铁锅里翻炒,冲碎,兑水,刷到秤杆上。然后刷生漆,自然晾干。再用细砂打磨,到一定程度,秤星外露,秤杆光滑油亮。最后上亮漆,就更加美观自然。”
“一杆秤就这样做好了?”小许睁着双大大的眼睛,她一直在津津有味地听着,现在刘公平突然停下来,就忍不住傻乎乎地发问。
刘公平呵呵一笑,说:“哪有这么快!是我讲完了,手里这杆秤,做得再快,也没有我说得快呀。”
小许再一看,确实,刚才只顾着听他不停地讲解,天花乱坠一般,却没注意到他手里,那杆秤,黄瓜还没起蒂蒂儿呢。
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现在的两个人,时不时都要咧开嘴,不由自主地笑上一阵,好像不笑几声,就没法自自然然地呆在一块儿。
秤虽然像刚起步的汽车,并没跑出多远,但刘公平的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微微的细汗。在这样慢慢转凉的天气,涔涔热气却笼罩着他。远山像水墨画一样矗立于眼帘,他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舒畅过,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是无限美好的梦。
而他,正在梦的正中心。
小许从衣兜里掏出一叠卫生纸,想了想,抽出一张,递过去,边递边说:“实话告诉你吧。我要照着你做秤,也不是真想当什么监工。我是要确定,你真的会做秤。我虽然在驻村,但还是文化馆的职工。文化馆正在收集民间传统制作技艺人员的资料,符合条件的可以申报市级非遗传承人。现在,经我实地‘勘验’,我看你呀,肯定行。”
她把“勘验”二字说得特别重,以示这是个玩笑的说法。
刘公平心中一动。他想的是,以他的脾性,他其实并不是个胆小的人,真做错了什么,绝对敢于承担,不会逃避。可是,过去一段时间,面对她每一个看似无理的要求,他好像都被攥了麻筋,没有拒绝。
这,是为什么呢?
一边想,一边就“嘿嘿”地笑出了声,似乎全然忘记了,手里正做着一杆真正的木杆秤。
作者简介:蔡晓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三届西南班学员,云阳县文联副主席。先后在《湘江文艺》《四川文学》《延河》《红岩》《地火》《当代小说》《黄河文学》《红豆》《文学港》《诗刊》等文学期刊发表作品。出版长篇小说《返乡记》、中短篇小说集《岁月是一条蜿蜒的河》、短篇小说集《小城微光》。

(原文刊发于《四川文学》2024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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