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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

文/刘彦

29

大雨滂沱，烟雾迷蒙。

因为下雨，太空火锅城的生意比不上往日兴隆。九点多钟，除了楼上雅座，还有一些痴男怨女沉醉在情海爱河中不能自拔外，大堂上已经没有一个客人了。

外面的天很黑。哗哗的雨水冲打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了团团水花。薛米丽从窗外收回视线，一种莫名的孤寂感不觉又浮上心头。最近，她常常在想这个问题：独身，还是结婚？结婚固然会有一个感情的归宿，可天下男人有几个可以托付的呢？独身当然会省去许多烦恼，可独身在生理和心理上的寂寞又是轻而易举可以打发的吗？譬如现在……

薛米丽从小挎包里掏出一本书来，这是一本专门研究独身生活的纪实文学丛书。下午在书摊上碰见了，她便买了一本，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可以为己所用的精神武器。

野狼悄悄从一边凑了过来，“好哇，好哇！独身生活好哇。”他一瞅见薛米丽手上的书名，便情不自禁地自个念叨开了。

“什么意思？”薛米丽抬起头来，冷冷地望着他。

野狼索性坐了下来。他就怕薛米丽不理他，只要薛米丽能理他，这就等于给了他表现自己，施展口才的机会。他垂着眼，盯牢了薛米丽那张漂亮的面孔，说：“这还不是明摆着的事，不结婚就是最大的结婚嘛。结婚有什么意思？结婚是坟墓。不结婚多自由，想爱谁就爱谁，不爱了就拜拜。”

“哼，我就知道你一张嘴就没好话。”薛米丽摆摆手，示意野狼走开，她可不愿意听他没完没了的胡搅蛮缠。

“呃呃，你别慌嘛，我还没说完哩。”野狼慌了，赶紧换了一副正儿八经的神态，又说，“其实，薛经理，你听我说句老实话，你就是活得太认真了，因为认真，你才感到累。其实，人就这么点生命，想怎么的就怎么的，管得了那么多吗？我看你就是受传统礼教束缚太深，你没听现在的人怎么说，‘谈什么永恒，只要相爱就行；谈什么相爱，只要真诚就行；谈什么真诚，只要需要就行。’时代变了，我们也得跟着变哩。”

“野狼，你又在胡扯些什么？”

这时，老板俞生和大堂经理卫鸣走了过来。显然，野狼这番话让他们听见了。俞生对着野狼戏谑道：“你最好给薛经理讲讲，你和素芳是永恒呢？还是需要？”

“呃，都是都是。”在比他强大的男性面前，野狼觉得舌头有些兜不转。

卫鸣说话更刻薄一些：“如果素芳也奉行需要就行，恐怕就说明你已经不行喽。”

“哈哈哈……”这一说，把大家都逗笑了。

薛米丽没有说话，她怔怔地望着这几个男人。

正交谈着，楼上的雅座领班古小琴气喘吁吁地从楼上跑了下来。

“老板，你快去看看吧！楼上有个女食客好像喝醉了，我怎么叫她也叫不醒。”

“在哪里？”俞生问。

“在土星厅里。”

“她身边没有一块儿来的人吗？”

“没有。”

“那我们去看看。”

淡雅的墙壁，若隐若现的壁灯，雅座间笼罩着一种让人心醉的幽绿。

俞生带着卫鸣、野狼、薛米丽、素芳、古小琴走进“土星”，只见一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身不由己地向前倾倒着，脑袋无力地耷拉在桌子上。俞生用手去推她，她毫无反应。俞生站进去，轻轻扳着她肩头想把她扶起来，可她头一歪，便倒向一边去了。

野狼不觉惊叫了起来：“啊，她死了！”

30

大雨还在哗哗地下着。

医院急救室门外的走廊上，俞生、野狼默默无语地抽着烟，薛米丽和素芳相偎坐在长椅上，怔怔地望着急救室门上那盏耀眼的红灯出神。

因为那女子无论怎么也叫不醒，俞生怕出意外，便留下卫鸣、野狼、古小琴照看厅堂，自己叫上一辆出租车，让薛米丽和素芳搀上那女子，将她送进了医院。野狼喜欢凑热闹，随后也骑着摩托赶了来。

医生诊断，那女子并非醉酒，而是有人在酒中掺进了催眠药物，故当即把那女子推进急救室抢救。

这一来，倒使俞生、薛米丽、素芳如坠云雾之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究竟是什么人在她的杯中放了催眠药物呢？随后赶来的野狼一听说是这么回事，力主赶快撤退，怕遇上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俞生、薛米丽、素芳都反对，认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情况没弄清楚，把那女子撇下不管，良心不安。

俞生给店堂打电话，向古小琴详细问了一下那女子进店时的情景。古小琴说，那女子是和一青年男子一同进店的，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不知道为什么，那女子叫不醒时，那男子就不见了。俞生判断，这中间肯定有问题，当即吩咐卫鸣去派出所报案，不可耽搁。

野狼狠抽了一口烟，问：“呃，老板，你说，这会不会是一桩谋杀案？”

“嗯，有可能。”俞生心事重重地应着，不觉又看了一眼急诊室那两扇紧闭着的门。

“那会是一桩什么性质的谋杀案呢？”野狼总是好奇，喜欢寻根问底。

“你看呢？”俞生有些心烦。

“我看都有可能，也许那男人离婚不成，把她骗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偷偷在她酒里下了药；也许这女的很有钱，跟这男的出来做生意，男的图财害命，下了毒手；再不就是那男的想打女的主意，不料药下重了，好事干不成，又怕弄出人命，自个儿先偷偷溜了……”

“你就是三句话不离本行，什么都往这上边扯。”俞生瞪了野狼一眼。

“会不会是殉情自杀呢？”薛米丽问。

“不可能。”俞生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她明明是跟一个男的一块儿来的，要是殉情自杀，那男的跑到哪里去了嘛？”

这时，急救室的红灯熄了。不一会儿，一个女大夫开门走了出来，她摘下口罩问：“谁是病人家属？”

“我们。”俞生、野狼、薛米丽、素芳全都拥了上去。

“你们是她什么人？”女大夫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两男两女。

“我们，我们……”俞生的嘴一时不灵便了。

女大夫倒不深究，很生硬地说：“你们在搞什么名堂，让她吃那么多镇静药，好在送得及时，不然要出人命的。”

“好好好！”俞生不想多解释，忙不迭地应承道，急着又问，“她现在怎么样了？醒过来了吗，我们能和她谈谈吗？”

“进去吧！”女大夫说，让开了身子。俞生、野狼、薛米丽、素芳赶紧一拥而入。

那女子静静地躺在床上，人长得并不好看，妆化得很浓，看见俞生他们进来，她无神的眼睛中露出一丝惊异。

当俞生他们自报家门并讲明情况后，她轻轻唔了一声，眼圈不觉便红了。

“你叫什么名字呢？”俞生问。

……

“你是哪里人呢？”薛米丽又问。

……

“呃，你说话。把情况搞清楚了，我们才好帮你忙噻。”野狼有些急了。

素芳连忙止住了他，怡言悦色地对那女人道：“你想想，你随身还带什么东西没有？”

“东西？”那女子的眼睛兀地瞪直了，突然，她一跃而起，拉得输液架直摇晃，“快，快让我去取东西，我的东西还在寄存站……”

31

已经是午夜两点了。

俞生和野狼还在火车站周围的寄存站里进进出出，问上问下。那女人说她的行李是交给同行的男子一块儿寄存的，她没有寄存单。还说，那行李里有非常非常贵重的东西，如果不赶快去，怕被那男子冒领走了。俞生问那男人是哪里的？叫什么名字？在本地哪里落脚？那女子只说她和那男人都不是本地人，今天刚下船，没有落脚点，其他就一概不愿说了。事不宜迟，俞生只好根据女子提供的行李式样、特征和寄存处的大致模样，搭野狼的摩托车赶到了火车站。

这两年开放搞活，火车站的行李寄存点一下子增加了许多，国家的、集体的、私营的，林林总总，遍布火车站内外。要想在这里面找出一两件行李来，无异于大海捞针。这可苦了俞生和野狼，他们一家一家地查问，问得口干舌燥，累得精疲力尽，一身衣服都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了。

现在，他们又从一家寄存处里失望地走了出来。野狼显然有些不耐烦了，抱怨道，这样问下去怕问到天亮都问不完。我们又不是公安局的，人家怎么会听我们的。就是查到了，也拿不走呀。干脆，还是回去吧。

俞生看看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再查查吧。现在东西随时有可能被人领走，等公安局的人赶来就晚了。我们只要找到东西，即使领不走，也可以挂个失。听那女人的口气，行李里的东西贵重得很哩。”

“唉！”野狼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只好又跟着俞生往前走……与此同时，派出所的张所长带着卫鸣和一个同志已经赶到了医院。起初，那女子还是不说话，无论张所长他们怎么问，她始终闭着眼，一言不发，像是睡过去了一样。后来，张所长急了，声严色厉地对她说：

“同志，我们是代表国家司法机关在向你了解情况，如果你拒绝回答问题，我们就有理由认为你是拒绝法律帮助，那么今后发生了任何事情，产生了什么后果，我们概不负责。”

听到这里，那女子颤抖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睛，似乎已掂出张所长话中的分量。

站在一边的薛米丽见状也凑了上去：“大姐，你心里有什么委屈，什么痛苦，就说吧。有公安局为你做主，你还怕什么呢？你看你刚才多危险，要不是我们发现及时，你就没命了。”

听到这里，那女子扑簌簌掉下了一串泪珠。

原来，那女子叫舒建秀，是万县一家服装店的老板娘。因为父母做主，嫁给了万县一家公司的水电工。这些年来，她一直嫌丈夫老实巴交，没有能力，不会赚钱。今年春天，店里来了一广东客，能说会道，显出一副颇有经济实力，门路极广的派头。广东客自称白汉成，是广东驻川的业务代理。没过多久，舒建秀与白汉成眉来眼去，厮混熟了，便背着丈夫做出了暗度陈仓的事来。那广东客对舒建秀说，凭她的姿色和手艺到广东去开一服装厂，肯定可以赚大钱。并说只要舒建秀跟他走，他愿意投资帮舒建秀在广东建厂。抗不住这巨大的物质诱惑，加上已和白汉成已经难分难舍了，舒建秀便暗中积极地筹划起来。这一次，舒建秀背着丈夫把家中的万余元存款悉数取出，同白汉成一同乘船来到了重庆。下船后，白汉成先带舒建秀去火车站买了车票，并把舒建秀的行李一并接过去存进了寄存处，这才带舒建秀进了“太空火锅城”，说是吃过晚饭，再去找住宿。可没想到，吃晚饭时，那黑心的白汉成竟偷偷在酒里放了安眠药。

说到这里，那女子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公安同志，你们可要救救我，如果我行李里的钱被那挨千刀的拿走了，我可就完了，我怎么有脸回去哟！”

听完这故事，薛米丽和素芳都惊呆了，想不到天下竟还有这等事。素芳更是抑制不住内心的鄙夷，轻轻地咕哝了一句：“自作自受。”

正说着，门开了，一身水湿得像个落汤鸡似的俞生和野狼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怎么样？东西找到了吗？”张所长问。

“找到了，可东西已被人领走了。”俞生答。

“什么时候？”

“据保管员回忆，大概是晚上10点半的时候，是一个穿T恤衫的青年男子取走的。因为当时取东西的人少，所以保管员记得很清楚。”

“天啦，要我的命啰，这个千刀万剐的黑心肝黑萝卜……”在床上的舒建秀，一听此言，禁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32

“兵贵神速，时间就是胜利。我们得赶回去布置缉拿罪犯。这女人我看就先交给你们照顾，等工作铺开了，我们再来。”张所长握住俞生的手，交代道。

“行！你放心去吧，这里交给我们了。”俞生倒也爽快，一口应承下来。

张所长走后，俞生才感到一身都瘫了。他和野狼来到室外的走廊上，一屁股坐在了长椅上。

“抽根烟吧！”野狼从腰上的皮夹找出烟来，扔了一根给俞生。

“嗤”的一声，烟点燃了，俞生贪婪地吸了起来。

这时，卫鸣和薛米丽也跟着走了出来。

“那女的全都讲了吧？！到底是怎么回事？”野狼问。

“其实，事情很简单。”薛米丽坐下来，把刚才舒建秀讲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给俞生和野狼说了一遍。

“该遭！吃了碗里的还想锅里的。不好生守着自己丈夫过的女人，该遭！”野狼一听就骂开了。

“呃，你不是说需要就行吗？人家舒建秀不需要丈夫，需要那个广东客了，你怎么倒骂起人家来了呢？”薛米丽想起出事前的那番对话，有心要刺激一下野狼。

“那是另外一回事，像这种不安分不守规矩的女人不值得同情。”野狼仍然愤愤不平。

“需要就需要，还要什么规矩？人家需要啊！”薛米丽戏弄似的看着野狼，她觉得今天真是找到了驳斥野狼谬论的最好论据。

“其实啊，这件事正好说明人类对婚恋问题的追求是没有满足的。”卫鸣也参加了进来。他看书看得多，所以谈话老喜欢从理论上去概括 :“你看，明明有了个安定的家，日子过得蛮好的，可不满足，却要追求更完美的，结果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所以，天下没有完美的婚姻，婚姻都是悲剧性的。”

“你这是一叶障目，天下那么多家庭没出这档事，偏偏舒建秀家就出了？我看这只能说明舒建秀更唯物，更好虚荣，更禁不住物质的巨大诱惑，所以才背夫弃家，跟着情夫一道出走。女人要是在物质利诱下不能自持，就彻底完了。”俞生抽了半天烟，这时也阐明了自己的观点。

“咦，怎么说来说去都成了舒建秀一个人的错？”薛米丽愤愤然了，想为舒建秀辩护，“你们怎么不说说白汉成？那个白汉成明明是个骗子，是个负心汉，是个坏人嘛。我看人家舒建秀倒是一片真诚、一片真心。她不满意别人为她安排好的婚姻，想自己找一个称心的，这有什么错？她把自己的财产，身心全都托付给了白汉成，她是对得起白汉成的，是白汉成对不起她呀！她错就错在看错了人，没有依靠法律，选择了私奔这条路。我看你们这些男人，统统都不是好东西。占便宜的时候都来了，追究责任却全往女人身上推，你们称什么男子汉？”

薛米丽这一番慷慨陈词，的确击中了要害，几个男人一下子都不开腔了。

“这样看来，真还是独身的好，结婚有什么意思，受你们这些男人欺负啊！”薛米丽似乎余怒未消地接着说。

“对，还是独身好，这个观点我同意。”卫鸣赶紧讨好地附和。

“对，还是独身的好，想怎么的就怎么的。”野狼也附和。

“对，独身的好，独身就不会受骗上当，就不会承担责任和义务了。

这个叫舒建秀的女人错就错在她不想独身，总想找个什么依附，结果受骗上当，差点丢了命。”俞生也附和，但明显听得出来他话中有话。

“唉！真拿你们没办法。”薛米丽不想再理这些男人了。她独自走到窗前，对着窗外狠狠做了两个扩胸的动作。

这时，天已发白，雨也停了。薛米丽突然觉得这一夜她好像明白了许多道理。对人生来说，婚恋就是一个怪圈。人类离不开爱情，可爱情却追求纯洁、美满、热烈、幸福开始，以收获、悲伤、哀怨、懊悔和不幸告终，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人们出于不同的经历不同的目的，对爱和婚姻往往有不同的解释，可哪一种说法才是真正的真理呢？由此看来，婚恋真是人类最难解的“哥德巴赫猜想”了，其中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恐怕没人能讲清楚吧！

“小薛，你也去躺一会儿吧，忙了一晚上了。”不知什么时候，素芳来到她身后，轻声对她说。

薛米丽回过头来，这才发现刚才还振振有词的几个男子汉，这时全都靠在长躺椅上睡着了，瞧他们那副神态，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编辑：朱阳夏    责编：陈泰湧     审核：冯飞